洛阳的秋比夷洲深得多。
清虚观坐落在邙山南麓,远离城郭,四下只有松涛与钟磬声。道观不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因是皇家敕建,观中只住着田玥和八名随侍的老宫女,再无其他香客。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瓦片的声音。
田玥住在最里进的东厢。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一蒲团。桌上供着三清像,像前香炉终日燃着淡淡的檀香。她已换了道装——深灰色的棉布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不施脂粉,腕上缠着一串乌木念珠。
此刻是午后申时,她正盘坐蒲团上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文已诵到第三遍,声音低而平稳,像山涧里不急不缓的流水。
“元始洞玄,灵宝本章。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
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观中格外刺耳。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似乎有人低声交谈。田玥的诵经声未停,但手中念珠顿了一颗。
片刻,老宫女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田玥睁开眼。她的眼睛还保留着昔日的轮廓,只是少了光华,像蒙尘的琉璃。“请他到客堂稍候,我换身衣裳。”
“殿下说……就在院中等候即可。”
田玥沉默了一瞬,缓缓起身。道袍的下摆有些皱,她用手抚平,又将木簪重新插紧,这才走出房门。
小院里,欧阳恒果然站在那棵老银杏下。他穿着常服——玄色锦袍,未戴冠,只束了玉簪。秋阳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母子四目相对。
田玥先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太子殿下。”
这一声“殿下”,让欧阳恒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上前两步,却又停住,最终只是还了一礼:“母亲。”
客套而疏离。
“殿下请屋里坐。”田玥侧身让路。
“就在院里吧。”欧阳恒环顾四周,“这银杏很好,多少年了?”
“听观主说,隋时就有,三百余年了。”田玥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欧阳恒坐对面。老宫女端来茶具,是粗陶的,茶叶也是最普通的山茶。欧阳恒却双手接过,仔细啜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最终还是欧阳恒先开口:“母亲在这里……还习惯吗?”
“清静,很好。”田玥转动念珠,“每日诵经、抄经、打理后院那几分菜地。比宫里自在。”
“听说前几日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已无碍。”田玥抬眼看他,“殿下今日来,不只是问安吧?”
她的目光太通透,欧阳恒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委婉说辞都显得虚伪。他放下茶盏,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
“是。”他深吸一口气,“有几件事,儿臣觉得……应当亲自告诉母亲。”
田玥的念珠又停了一颗。
欧阳恒没有直接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轻轻推到石桌中央。“父皇的《一体诏》,三日前已颁行天下,齐地各城皆已张帖。诏中言明:齐地百姓即朕之百姓,一视同仁,减免赋税,与民生息。即墨……全城军民,皆得保全。”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说完,他看着田玥。
田玥没有去碰那卷黄帛。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又像是透过它,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许久,她低声问:“他……走了哪条路?”
这个“他”,没有指名,但两人都明白是谁。
欧阳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想起韩季明信中描述的细节:白衣,红袍,白马的画面,剑锋割裂咽喉的瞬间,身躯靠着剑鞘不倒的姿态……那些文字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海里。
他不能照实说。不能。
“田冲将军……”欧阳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即墨开城当日,于两军阵前……以身殉国。换得了即墨十万生灵免于战火。儿臣已传令前线,以诸侯礼厚葬,立碑,准建祠祭祀。”
他说得很简短,省略了所有惨烈的细节,只留骨架。但即便是这骨架,也足够沉重。
石桌上,一滴水珠突然落下。
不是泪,是银杏叶上积的晨露,被风吹落,正砸在黄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但田玥没有哭。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握着念珠的手指,指节泛白。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一片银杏叶悠悠飘落,擦过她的肩头,落在石桌上;长到远处钟声又响了一次;长到欧阳恒几乎要再次开口时——
“也好。”
田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终于抬起眼,看着儿子,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个齐国的将军。”她又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田家的人……总该有个人,以将军的身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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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太复杂。欧阳恒忽然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齐国山川地图,手指划过即墨时总会多停一瞬;想起她偶尔会哼唱一首齐地小调,调子哀婉;想起高唐陷落那日,她在宫中撕心裂肺的痛哭,然后突然沉寂,第二日便请求出家。
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不肯承认,或不愿承认。如今结局真的来了,反而……解脱了。
“母亲……”欧阳恒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安慰?太虚伪。承诺?太苍白。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家国巨变中,母亲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不仅是故国,不仅是亲人,还有她前半生所有的身份认同:齐国的公主,田家的女儿,甚至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感。
而现在,连这失去,也结束了。
田玥重新拿起念珠,一颗一颗慢慢转动。她的目光越过欧阳恒,望向院墙外的天空。秋日天高,有雁阵南飞,排成“人”字。
“你父皇……”她忽然问,“身体可好?”
“父皇安好。只是近日……海上的事,让他颇费心神。”
“海上的事?”
欧阳恒犹豫了一下。按说这是绝密,但面对母亲,他最终还是说了:“夷洲那边,三弟和姒康侯爷接触到了玛卡人——就是海上那些‘羽人’。他们……似乎与上古东夷有渊源,如今寻根而来。父皇推测,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九鼎。”
田玥转动念珠的手停住了。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讶异的神情,不是悲痛,而是某种……恍然。
“羽人……九鼎……”她喃喃重复,“原来那些传说,竟是真的。”
“母亲知道?”
“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讲过。”田玥眼神飘远,“说东海之外有羽民国,其人背生羽翼,能御风飞行。又说他们的祖先,曾与我们的祖先同饮一河水。当时只当是神话……”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如今看来,这世上,真与假,过去与现在,都搅在一起了。”
欧阳恒不知如何接话。他发现母亲虽然身在道观,心思却依然敏锐,甚至比在宫里时更通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田玥先开口:“你回去吧。朝中事务繁杂,不必总往我这里跑。”
“母亲……”
“我很好。”田玥站起身,深灰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真的。诵经,种菜,看日出日落。比在宫里……心里干净。”
她说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是一个送客的姿态。
欧阳恒知道该走了。他起身,深深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保重”,最终只说:“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
田玥已经重新在蒲团上盘坐下来,背对着他,面对三清像。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念珠,重新开始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深灰色的道袍背上,在肩胛的位置,有两片极深的水渍——那是泪水无声洇开的痕迹,此刻正在秋阳下慢慢扩大。
欧阳恒闭上眼,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老宫女在廊下候着,眼睛红红的,见他出来,忙低头行礼。欧阳恒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观中一应用度,按宫中份例加倍供给。若娘娘身体有恙,即刻传太医,不必请示。”
“是……”
“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些海上的事,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奴婢明白。”
欧阳恒最后望了一眼东厢的窗。窗纸后,母亲诵经的身影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古画。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母亲心里有座城,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要再去敲门。”
是啊,城门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清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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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内,诵经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度人经》诵完,换《清净经》,再换《心印经》。田玥的声音始终平稳,只有最熟悉她的老宫女听得出,那平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像薄冰,一触即碎。
终于,经诵完了。
田玥睁开眼,香炉里的檀香已燃尽,只余一截灰白的香根。夕阳西斜,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栅。光中有尘埃飞舞,慢悠悠的,不知归处。
她缓缓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老宫女想扶,她摆摆手,自己扶着桌子站稳。
“娘娘,该用晚膳了……”
“先不忙。”田玥走到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她从宫里带来的几件旧物:一件未出嫁时穿的齐地曲裾,颜色已褪;一支镶珍珠的发簪,珍珠已暗;还有一只小巧的鎏金妆匣。
她拿出妆匣,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叠信。
最上面那封,是二十年前,她刚嫁到欧越时,兄长田冲托人辗转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妹勿忧,家中安好。齐越既联姻,当为兄弟,兄必守边关,保两国太平。”字迹刚劲,是武将的笔锋。
她拿起信,手指抚过那些字。纸已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下面还有几封,都是这些年间,田冲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家书。从不谈国事,只说家常:父亲的老寒腿好些了,母亲养的牡丹开了,侄儿会走路了,齐地的槐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妹珍重,勿念。”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田玥一张一张看完,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眼里。看完最后一封——那是三年前,高唐战事起前送来的,只写了四个字:“万事小心。”——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顺着脸颊流淌,滴在深灰色的道袍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更深的痕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
老宫女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声,想进去,又不敢,只能背过身去,用袖子抹眼睛。
哭了不知多久,田玥终于停下。她用手背擦干脸,深吸几口气,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妆匣。然后,她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新的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三清像前盘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但这次没有诵经,只是静静看着那三张悲悯的脸。
“父亲,母亲,兄长……”她低声说,声音沙哑,“齐国……亡了。田冲……走了。我……还在。”
停顿了很久很久。
“但我不恨了。”她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恨欧阳蹄,不恨欧越,不恨这世道。恨不动了,也……没必要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田玥。一个道姑,一个母亲,一个……活着的人。”
说完,她伏身,额头触地,深深一拜。
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是清明的,像被泪水洗过的天空。
“传膳吧。”她对门外说。
老宫女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准备。简单的素斋:一碗粥,一碟青菜,两块豆腐。田玥吃得慢,但吃完了。吃完后,她照例去后院看了看菜地——白菜长势很好,萝卜也冒头了。她拔了几棵杂草,浇了水,动作熟练得像真正的农妇。
夜幕降临时,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开始抄经。抄的是《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毛笔在宣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抄到“夫唯不争,故无尤”时,她停笔,望着那六个字出神。
不争。
她争了一辈子:为齐国公主的身份争,为欧越皇后的地位争,为儿子的太子之位争,为母国的存续争……争到头,什么都没争到,反而失去了一切。
如今,不争了。
反而……轻松了。
她继续抄下去。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但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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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阳皇宫。
欧阳蹄站在观星台上,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夷洲送来的密报。是欧阳句余的亲笔信,详细描述了龟山岛石碑的内容,以及陶符破碎的异象。
“九州一统日,星路重启时。”欧阳蹄低声念着那两句碑文,眉头紧锁。
他身后,猗顿如幽灵般现身:“陛下,三皇子的信中说,玛卡舰队在石碑立成后便消失了,去向不明。但根据星图推算,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琅琊。”
“琅琊?”欧阳蹄转身,“为什么是琅琊?”
“琅琊台是始皇帝东巡时,祭祀东海、立石刻碑之处。且据古籍记载,琅琊曾是上古东夷祭祀太阳的神山。”猗顿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九鼎中的青州鼎,据秘档记载,当年曾暂存于琅琊行宫。虽然后来移往洛阳,但那里……或许留有某种印记。”
欧阳蹄眯起眼。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某种隐约的不安。
“传旨:琅琊加强戒备。另外……”他望向清虚观的方向,沉默片刻,“明日,朕要去一趟邙山。”
“陛下要见皇后娘娘?”
“不。”欧阳蹄摇头,“只是去上炷香。”
他顿了顿,又说:“有些话,该说开了。不说,就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
猗顿低头:“臣这就去安排。”
观星台上,只剩欧阳蹄一人。他仰头望天,秋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那些星星,千万年来就这样看着人间,看着王朝兴衰,看着爱恨情仇,看着无数人挣扎、抗争、妥协、释然。
他想起了田玥,想起当年在齐国王宫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穿着鹅黄曲裾、笑得明媚的公主。想起新婚之夜,她紧张得手都在抖,却强装镇定。想起她生下欧阳恒时,抱着孩子泪流满面,说“我有家了”……
然后想起高唐陷落那日,她眼中熄灭的光。
“玥儿……”他低声自语,“若你知道,齐国虽亡,但齐人的血脉、齐地的文明,将融入一个更大的华夏,你会不会……好受些?”
无人回答。
只有星河无声流淌。
而在清虚观,田玥抄完了最后一笔。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将抄好的经卷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放进专门存放抄经的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这三个月,她抄了三十七卷经。
关上箱子,她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她躺在榻上,盖好薄被,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齐国的海边。少年时的田冲在沙滩上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可爱。父亲和母亲在远处笑着看她。海水蔚蓝,潮声温柔。
她在梦里笑了。
这是高唐陷落后,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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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欧阳蹄的御驾果然到了清虚观。
但他没有进观,只是在观门外上了三炷香,对着观门方向躬身一拜,便起驾回宫。整个过程,田玥都不知道——那时她正在后院菜地浇水,背对着山门。
老宫女后来告诉她,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浇水。
水从瓢里洒出,落在菜叶上,在晨光中闪亮如珠。
菜地旁,一朵野菊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黄灿灿的,像小小的太阳。
第319章完
田玥在清虚观尘埃落定,但琅琊的危机正在酝酿。猗顿的密探发现,东海沿岸近日出现多起渔船失踪事件,幸存者语无伦次地描述“会发光的大船”和“穿羽毛的人”。与此同时,洛阳的钦天监奏报:夜观天象,东方青龙七宿中的房宿、心宿连续三夜异常明亮,星象显示“有客自海上来,携古约而至”。欧阳蹄知道,玛卡人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或某个特定的人。而那个人,很可能正从夷洲,向琅琊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