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五年(公元前 305年),八月二十七,霜降前七日。
黄河在孟津渡打了个弯,水势稍缓。晨雾还未散尽,渡口已忙碌起来——不是寻常的商旅渡河,而是整整三千人的护送队伍,簇拥着河中心那艘特制的平底大船。
船身长十五丈,宽四丈,吃水极深,船头船尾各立十二名力士,手持长竿探测河深。船中央,用整木和铁索固定着一座巨物:高六尺,口径五尺,三足双耳,周身覆着厚厚的防撞草垫,但仍能看出青铜的底色。草垫缝隙间,偶尔露出狰狞的饕餮纹,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锈色。
齐鼎。
最后一座抵洛的鼎。
渡口北岸,黑压压站满了百姓。有附近村子的农人,有闻讯赶来的士子,甚至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家仆搀扶下,望着河心那座巨鼎,老泪纵横。
“那就是齐鼎啊……”一位齐地口音的老儒颤声道,“老夫年少时,随祖父入临淄太庙祭祀,远远望见过一次。那时鼎中燃着香火,烟雾缭绕……没想到再见时,竟是在这黄河渡口,去往洛阳的路上。”
他身边的中年人低声道:“父亲,慎言。如今是欧越的天下了。”
“老夫知道。”老儒抹了把泪,“只是……心里堵得慌。”
渡河南岸,礼部侍郎兼押运总管张珩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神色凝重。他已经护送过赵鼎、魏鼎、韩鼎,但齐鼎最重,路程最远,从琅琊装船,沿海路北上至黄河口,再逆流西进至此,全程一千七百里,走了整整四十七天。
“水流如何?”他问身旁的河道官。
“今日水位比昨日降了三寸,河心最深处仍有两丈七尺,足够过船。只是……”河道官犹豫道,“孟津渡这一段,河底多暗沙,船太重,万一搁浅……”
“没有万一。”张珩斩钉截铁,“陛下有旨,九鼎必须完好无损抵洛。告诉船工,再加一倍赏钱。若平安过河,所有人赏银十两,赐酒肉三日。”
命令传下,船工们精神一振。号子声重新响起,粗犷悠长,混着黄河的涛声,在晨雾中回荡。
“嘿——呦——嗬!”
“稳住——舵!”
“左舷——下竿!”
大船缓缓移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河中苏醒。船底擦过河沙的声音透过船身传来,沉闷而骇人。岸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船,盯着船上那座裹着草垫的巨鼎。
一丈,两丈,三丈……
船行至河心最急处,忽然一震。船身明显倾斜,左侧吃水突然加深。
“左舷搁浅!”了望手嘶声大喊。
张珩脸色骤白。他飞奔下高台,冲到岸边,几乎要跳进河里:“全力推左舷!卸货减重!快!”
船上乱中有序。力士们用长竿死命抵住河底,试图将船撬起;另一批人开始将压舱的石块抛入河中;更有水性好的船工直接跳下水,用肩膀顶住船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升高,晨雾散去,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船依然卡着,纹丝不动。
就在张珩几乎绝望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大人,试试把鼎往右舷挪三寸。”
张珩回头,见是那位齐地老儒,在家仆搀扶下走了过来。
“老先生,这是……”
“老朽年轻时,曾参与过齐鼎的移位祭祀。”老儒望着河心,“鼎虽重,但重心微妙。三足并非等距,其中一足略短毫厘。若卡住的是这只短足,只需将鼎身往反方向稍移,鼎足自会滑出沙窝。”
张珩将信将疑,但别无他法,只得传令。
船上力士用粗麻绳套住鼎耳,数十人合力,喊着号子:“一、二、三——移!”
青铜鼎在木架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右移。移了三寸,果然,船身一震,左舷缓缓浮起。
“成了!”船上岸上一片欢呼。
大船重新启航,稳稳驶向南岸。当船头触到渡口木栈时,张珩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齐鼎,终于过了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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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津渡到洛阳,还有最后六十里。
这段路走了两天。不是走不快,而是不敢快。特制的十六轮牛车,用三十六头犍牛牵引,车轮包着厚铁皮,即便如此,每走一里都要停下来检查车轴、加固绳索。路面早已平整过三次,撒了细沙,泼了水,压得坚实如铁。
沿途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附近村民好奇围观,后来消息传开,洛阳城里的士绅、商人、甚至妇孺都涌出城来看。官道两侧,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衙役嗓子都喊哑了。
“让开!都让开!离车十丈!”
“不准抛洒杂物!违者杖三十!”
但人群依然往前挤。他们想看那传说中的九鼎,想亲眼见证这“万鼎归洛”的历史时刻。许多人爬上树,登上房顶,踮着脚张望。
牛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官道,在夯土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像历史的车辙,一旦碾过,便不可磨灭。
车上的齐鼎已除去防撞草垫,露出真容。青铜在秋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鼎身密布饕餮纹、云雷纹、夔龙纹,纹路间积着千年香灰,黑黢黢的,像干涸的血。三只鼎足粗壮如柱,足部铸成兽爪形状,紧紧抓住车板,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踏碎这囚禁它的车辆。
一位赵地来的老者看着鼎身某处纹路,忽然老泪纵横:“那是……赵鼎上的纹样啊。老夫在邯郸太庙见过,一模一样。”
“魏鼎也有类似纹路。”他身边另一人道,“听说是上古时,九州各部共铸九鼎,纹饰互通,以示一体。”
“一体……”老者喃喃,“如今,是真要一体了。”
车队行至洛阳东郊十里亭时,天色已近黄昏。礼部尚书陈瀚率百官在此迎候——这是最后一座抵洛的鼎,迎接规格最高。
“齐鼎至——”司仪官长声唱喏。
三千护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百官躬身。百姓们见状,也纷纷跪倒。一时间,十里亭内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只余秋风卷动落叶的声音。
张珩上前,双手奉上护送文书:“礼部侍郎张珩,奉旨护送齐鼎抵洛。行程一千七百里,历时四十七日,鼎身完好,纹饰无损,请大人勘验。”
陈瀚郑重接过文书,又亲自登上牛车,细细查验鼎身。他用手帕轻拭几处关键纹路,对照随身携带的拓片图册,良久,才转身高声道:“齐鼎完好,入洛——”
“入洛——”百官齐声。
“入洛——”三千护军吼声震天。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洛阳城,向着那座已经建成的“天枢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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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坛建在洛阳南郊,洛水之滨。
坛分三层,下层方九丈,取“九州”之意;中层圆七丈,取“七星”之象;上层方三丈,取“三才”之道。通体用汉白玉砌成,栏杆雕着山河纹,台阶刻着星辰图。坛顶平坦,按九宫方位预留了九个石座,每个石座旁立着青铜灯柱,柱身刻着对应州的舆图与物产。
此时,已有八尊巨鼎安放在石座上:雍城来的秦鼎居中,其余七鼎按方位环列。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在暮色中像九座青铜的山岳。
齐鼎被运至坛下时,天色已全黑。但坛周燃起千盏灯火,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礼部官员指挥力士,用绞盘、滑轨、杠杆,一点点将这座最后的巨鼎移上坛顶,安放在东北方位的石座上。
当鼎足嵌入石座凹槽的瞬间,“咔”的一声轻响,清脆地传遍寂静的夜晚。
九鼎,终于齐聚。
坛下守候的官员、工匠、力士,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气。许多人瘫坐在地,这才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陈瀚登上坛顶,绕九鼎一周,仔细检查每座鼎的朝向、位置、稳固程度。确认无误后,他走到坛边,对下面高声道:“九鼎归位,礼成——!”
“礼成——”声音层层传下,最终化为洛水两岸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夜色中,九尊青铜巨鼎静静伫立。灯火映在鼎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饕餮在游走,夔龙在腾挪,云雷在翻滚。它们沉默着,却诉说着三千年的分合兴衰,诉说着无数代人的祭祀与祈祷,诉说着血与火,诉说着梦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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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宫门已闭。
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悄驶出皇城侧门,沿洛水南行。驾车的是个老内侍,车厢里只坐着一人:欧阳蹄。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外罩黑色斗篷。马车在天枢坛外三里处停下,他下车,挥手让内侍在原地等候,独自一人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祭坛。
守卫坛区的禁军远远看见人影,正要喝问,待看清来人面容,慌忙跪倒。欧阳蹄摆摆手,示意他们勿声张,继续前行。
他走上祭坛。
汉白玉台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重量。夜风吹动他的斗篷,也吹动坛顶的灯火,光影摇曳,将九鼎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重叠,像一幅古老而神秘的星图。
终于,他站在了坛顶中央。
九尊巨鼎环绕着他,沉默如山。他缓缓转身,一尊一尊地看过去:秦鼎的粗犷,楚鼎的繁丽,齐鼎的雄浑,赵鼎的刚健,魏鼎的精密,韩鼎的玲珑,燕鼎的古朴,还有两尊年代最久远、纹饰几乎磨平的夏鼎与商鼎。
他走到齐鼎前,伸手,轻轻抚摸鼎身。
青铜冰凉,触感粗糙,那些凸起的纹路刮过掌心,像历史的指纹。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鼎中传来的声音:有临淄太庙的编钟,有即墨城头的战鼓,有田冲自刎时的剑鸣,有黄河渡口的号子……最后,所有声音都化为洛水的涛声,绵绵不绝。
他又走到秦鼎前。这尊鼎他熟悉——当年攻破雍城,他亲自入太庙查验。鼎腹内壁刻着秦献公的铭文:“天命在秦,永镇西陲”。如今“永镇”已成空话,秦已亡,鼎已迁。
一鼎一江山,一纹一春秋。
欧阳蹄在九鼎之间慢慢踱步,手指拂过每一处纹路,像在阅读一部用青铜写就的史书。这部书记载着华夏三千年的分合:从禹铸九鼎,划定九州;到周室衰微,诸侯问鼎;到列国争雄,鼎各一方;再到今日,九鼎重聚,江山一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欧越世子时,老师曾问:“若有一日,你掌天下,当如何处九鼎?”
他当时答:“当聚于洛阳,昭告天命。”
老师摇头:“聚鼎易,聚心难。九鼎不过是青铜,真正要聚的,是九州万民的心。”
如今,鼎聚了。
心呢?
欧阳蹄走到坛边,俯瞰洛水。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静静东流。河对岸,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万家烟火,是千万生灵。更远处,是黑暗的原野,是沉睡的山川,是他用二十年征战打下的、刚刚粘合在一起的万里江山。
“陛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欧阳蹄没有回头,他知道是猗顿。
“你来了。”他淡淡说。
“臣见陛下深夜出宫,放心不下。”猗顿走到他身侧,也望向洛水,“九鼎齐聚,陛下心事似乎未减。”
“是啊,未减。”欧阳蹄长叹,“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聚鼎易,聚心……难啊。”
两人沉默片刻。夜风中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外佛寺的夜钟。
“玛卡那边有消息吗?”欧阳蹄问。
“有。”猗顿低声道,“范雎果然在琉球以北的荒岛上,与玛卡人接触。我们的人跟踪信鸽,发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但……范雎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知道他们在测绘海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东西?”
“一个坐标,深海里的坐标。范雎称之为‘归墟之门’。”顿,“臣查遍古籍,只在《列子·汤问》中找到类似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归墟……”欧阳蹄重复这个词,“无底之谷……他们要去找什么?或者说,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无人能答。
欧阳蹄转身,重新走向九鼎。他在九鼎中央站定,仰头望天。秋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河,与地上的洛水遥相呼应。
“猗顿,你说……”他忽然问,“这九鼎,除了象征天命,会不会……还有别的用处?”
“陛下的意思是?”
“玛卡人要‘星路’,要‘钥匙’。钥匙可能是九鼎归洛这个事件,但也可能……”欧阳蹄伸手,按在秦鼎的鼎耳上,“是这些鼎本身。”
猗顿心头一震。
“上古之事,渺不可考。但若玛卡人真是东夷东渡后裔,他们的祖先离开时,或许在这九鼎中……留下了什么。”欧阳蹄的手指沿着鼎耳的纹路移动,“某种标记,某种信息,或者……某种机关。”
“臣明日就请天工院的人来,细细查验。”
“不。”欧阳蹄摇头,“大典之前,不要动。等大典之后,再查。”
他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九鼎,转身走下祭坛。
“回宫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坛顶,九鼎依旧沉默伫立,灯火在它们身上跳跃,像千年前祭祀的火焰,从未熄灭。
走到坛底时,欧阳蹄忽然停步,回头。
月光与灯火交织中,九尊巨鼎的轮廓巍峨如山。它们承载着三千年的重量,今夜,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在这洛水之滨,做一个关于山河一统的梦。
而洛阳城在远处沉睡,不知梦中,是否也有青铜的回响。
欧阳蹄转身,没入夜色。
坛上,一阵秋风吹过,鼎耳上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鸣。
悠长,寂寥,仿佛历史的叹息。
第323章完
九鼎齐聚天枢坛,为大典做好最后准备。但欧阳蹄关于“鼎中可能藏有秘密”的直觉,正在被千里之外的事件印证——琉球荒岛上,范雎与玛卡人彻夜研究着一卷从深海打捞出的破损玉简,玉简上刻着的星图,中心点赫然是九尊鼎的排列图案,旁边有一行小字:“九鼎归位日,星门开启时,归墟之路现”。与此同时,夷洲的姒康接到水师急报:在龟山岛以东三百里的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青铜光泽闪烁,经久不散。那位置,正与范雎海图上的“归墟之门”坐标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