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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嘉禾盈野,织机嗡鸣(1 / 1)

太初二年,十一月十五,小雪。

清晨的霜还没化尽,洛阳城东的劝农司衙门前已排起了长队。十几个从各州府赶来的农官、里正,怀里揣着用油布包裹的谷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衙役刚打开大门,人群就涌了进去。

“让开!让我先报!河东道喜报!”一个红脸汉子举着一束沉甸甸的谷穗,挤到最前头,“‘金黍’试种三百亩,亩产四石八斗!比本地黍子多了整整一石!”

“四石八斗算什么!”后头一个瘦高个不服,“我们河南道,河滩沙地试种,亩产五石一斗!”

“你那沙地是特例!我们冀州平阳府,大田连片试种五百亩,平均亩产四石九斗二升!这才叫真收成!”

劝农司主事刘禹被吵得头疼,拍案喝道:“都安静!一个个来,把谷穗、测产文书、田亩图册都交上来!朝廷有令,凡试种‘金黍’亩产超四石五斗者,主事官员记功一等,推广农户免今年田赋三成!”

这话一出,堂内更热闹了。

刘禹揉着太阳穴,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谷穗——那些金黄色的黍粒饱满得不像话,每穗都有尺把长,籽粒密密麻麻,捻几粒放嘴里嚼,满口甜香。这是玛卡人赠送的“金黍”种子与本地黍子杂交改良后的第三季,终于在大江南北都试种成功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天工院送来这批种子时说的话:“此黍耐旱、抗倒伏、生长期短,唯需肥力足。”当时不少老农官嗤之以鼻,说什么“外来的种子不服中原水土”。如今……

“主事!主事!”一个年轻书吏气喘吁吁跑进来,“蜀郡八百里加急!织造局喜报!”

刘禹接过那卷用红绸系着的文书,展开一看,眼睛瞪圆了。

文书上写着:“蜀郡水力大纺车试运行三月,一机日纺细纱三百斤,抵百工。所织‘蜀锦丙等’,品质已追平手工甲等,成本仅其四成。今岁蜀锦产量预估增三倍,请朝廷速拨生丝三十万斤……”

三百斤,抵百工。

刘禹手指微微发抖。他是老户部出身,太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了。以往一个熟练织妇,起早贪黑一日不过纺纱三斤。这水力大纺车……

“快!备马!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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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东宫。

欧阳恒面前摆着三份奏报:劝农司的“金黍”丰收汇总,蜀郡的水力纺车喜报,还有市舶司刚送来的海外贸易季度账册。

他先翻开劝农司的奏报。上面列着各州府试种数据:河东道平均亩产四石八斗,河南道四石九斗,冀州四石九斗二升,江南稍低也有四石五斗……而中原传统黍子,丰年不过三石半。

按这个产量,若明年推广至三成耕地,全国粮食总产至少能增一成半。一成半,意味着可以多养活两百万人,或者多养二十万兵马。

他放下奏报,翻开蜀郡那份。水力大纺车的图纸他半年前就看过,是公输衍根据前朝“水转大纺车”改进的,将原有的三十锭增加到六十锭,又加了自动换梭的机关。当时觉得想法不错,但没想到实际效果这么好。

“蜀锦丙等追平手工甲等……”欧阳恒轻声道,“这意味着,以后中等人家也能穿得起‘蜀锦’了。”

最后是市舶司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三个月各港口的进出口货物:丝绸出口增两倍,瓷器增一倍半,茶叶增三倍——主要是塞琉古使团带回的样品引发了西方贵族的追捧。而进口方面,金银流入量同比增五成,香料、珠宝、药材的进口量也大幅增加。

账册末尾有市舶司提举的附注:“海外客商尤其青睐新式‘丙等蜀锦’,称其‘价廉物美’。一艘南洋商船,原载香料价值八千两,今专载蜀锦,货值三万两。请朝廷速扩产。”

欧阳恒合上账册,走到窗前。

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但此刻他心中,却是一片金黄的麦浪,是嗡嗡作响的织机,是港口堆积如山的货箱。

《太初新政》推行两年,骂声有过,阻力有过,江南还流了血。但今天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就是最好的回应。

“传令。”他转身,对侍立的内阁中书道,“第一,金黍试种成功各州县,主事官员按增产比例记功。推广农户,免今明两年田赋三成——但须以旧种换新种,确保推广不断。”

“第二,蜀郡水力纺车工艺,由天工院整理成《纺车营造法式》,发往天下各织造大府。每府拨官银五千两,用于首批十架纺车建造。民间织坊愿自建者,官贷低息钱,三年还清。”

“第三,市舶司在各港口设‘新货专市’,凡出口新式蜀锦、改良瓷器、精制茶叶者,关税减半。另,让泉州、明州、广州三港,筹备‘万国商馆’,供海外客商长期驻留贸易。”

中书一一记下,迟疑道:“殿下,这些举措所需银钱……”

“从内帑拨。”欧阳恒淡淡道,“父皇昨日说了,海贸赚回来的银子,就该花在让海贸更赚钱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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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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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洛阳南市。

原本就热闹的街市,最近又多了一片新区域——朝廷新设的“奇货街”。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统一的蓝底金字招牌,卖的全是各地新出的“奇物”。

最东头那家“金黍粮行”,柜台前排着长队。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介绍:

“诸位瞧好了!这就是新收的‘金黍’!您瞅这粒——饱满!您闻这味——香!蒸饭比粳米还糯,酿酒比高粱还醇!今天特价,一斗只要四十文,比普通黍子贵不了几文!买三斗送一升!”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抓起一把黍粒仔细看:“真能亩产四石多?”

“那还有假?”掌柜拍着胸口,“朝廷劝农司挂了榜的!而且买这黍种,官府还贷耕牛、贷肥料——当然,得按规矩来,收成后分三年还。”

“我……我订五亩的种!”老农一咬牙。

“好嘞!给您登记,开春前种子送到家!”

隔壁的“蜀锦庄”更是人山人。店里挂满了新式的丙等蜀锦——虽然叫“丙等”,但那花色、那质地,比市面上许多“乙等”锦缎还好。关键是价格:一匹丙等蜀锦只要三两银子,而传统手工蜀锦至少要八两。

几个衣着体面的商贾围着掌柜:“东家,这锦缎可能大宗订货?我要五百匹,运到江南。”

“五百匹?客官,现在订单都排到明年六月了……”

“我加价!每匹加五钱!”

“这不是加价的事,是织机就那么多……”掌柜苦笑,“要不您等等?听说朝廷正往各州府推广水力纺车,下半年货就能多起来。”

街尾的“海外珍玩阁”则安静些,但进出的都是有钱的主。店里摆着塞琉古的玻璃器、南洋的香料、波斯的挂毯,还有玛卡人赠送的“荧灯树”的扦插苗——小小一株,要价十两金,还供不应求。

一个锦衣公子端详着那株发着微光的小树苗,问伙计:“这真能净化空气?”

“千真万确!”伙计指着墙上挂的文书,“这是天工院出具的验状!放在书房里,夜里读书不费灯油,白日神清气爽!而且您看这光——多雅致!”

“来一株。”公子哥爽快付钱,“送到永兴坊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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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洛阳城一片欣欣向荣时,千里之外的河东道潞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潞州自古出丝绸,虽不及蜀锦名贵,但“潞绸”也是天下闻名的。城里大小织坊三百余家,织工过万。但如今,这些织坊主们正聚在绸业会馆里,愁眉不展。

“朝廷的公文都看到了吧?”会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陈,家里三代织绸,“要推广水力大纺车,官贷低息钱。说是好事,可咱们这些老织机怎么办?”

“一台水力纺车,日纺三百斤纱。”一个中年坊主闷声道,“咱们坊里一百张织机,一天也就用一百斤纱。这一台车,够咱们全潞州织坊用三天。那织工呢?纺纱的婆娘媳妇们呢?都要饿死?”

“可不是嘛!我家八十张机,养着两百多号人。这要是换了纺车,至少一半人得闲下来……”另一个坊主捶桌,“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

一直沉默的年轻坊主忽然开口:“诸位叔伯,我倒是觉得,未必是坏事。”

众人看他。这是城里新崛起的“赵氏织坊”东家赵明诚,今年才二十八岁,但脑子活,敢闯敢干。

“怎么不是坏事?”陈会首皱眉。

“朝廷推广纺车,没说不让咱们用啊。”赵明诚走到堂中,“官贷低息钱,咱们也能借。一台水力纺车,连建造带安装,约需三百两。咱们凑凑,先建两台试试。”

“试?万一不成呢?”

“不成也就六百两。”赵明诚笑了,“可要是成了呢?一台车日纺三百斤纱,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咱们用便宜的纱,织同样的绸,卖价可以降三成——销量能翻几番?到时候不是裁人,是要扩招织工!”

他环视众人:“诸位叔伯,时代变了。以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现在是‘货好还得价格廉’。蜀郡的水力纺车已经成了,蜀锦价格降了一半,订单排到明年。咱们潞绸要是还守着老法子,明年这时候,怕是没人要了。”

堂内一片安静。

许久,陈会首缓缓道:“明诚说得……有理。这样,咱们会馆牵头,先凑钱建三台试试。各家按出资比例分纱。若是真成了,再全面铺开。”

“还得请师傅。”赵明诚补充,“蜀郡的工匠朝廷不肯放,但咱们可以派人去学。路费、学费,会馆出。”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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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洛阳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但东暖阁里,欧阳恒看着刚送到的奏报,心中暖意融融。

奏报是河东道潞州府发来的:“潞州绸业会馆自筹银钱,请建水力纺车三台。又选派工匠十二人赴蜀郡学习,路费自理。请朝廷准予技术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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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大善,准奏。”

批完,他走到挂在墙上的疆域图前。图上,从洛阳出发,三条朱红的线向西延伸——那是赵破奴正在打通的丝绸之路新线。一条蓝线向东,伸向大海——那是欧阳句余在经营的东海防链。而中原腹地,无数细密的绿点正在蔓延,那是金黍的推广,是水力纺车的扩散,是新政落地生根的痕迹。

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

这时,猗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进来。”欧阳恒没回头。

“殿下,狄奥多西有消息了。”猗顿低声道,“他在扬州停留十日后,登上了去往琉球的商船。我们的人跟到琉球,发现他在那里见了三个人——两个是南洋海商,还有一个……”

“谁?”

“前秦宫廷御医的后人,姓徐。”猗顿顿了顿,“此人半年前在明州港失踪,家人报了官。没想到,竟在琉球出现了。”

欧阳恒转身:“徐氏……擅长什么?”

“医术,尤其是……血脉之症。”猗顿声音更低了,“暗卫查到,范雎网络近半年在各地搜罗名医,特别是擅长‘辨血验亲’之术的。而徐氏祖传的《血脉图考》,据说能通过滴血,辨出三代以内的亲缘。”

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

欧阳恒忽然想起狄奥多西在洛阳时,曾多次以“研究人体差异”为由,向太医署索要各地人种的血液样本记录。

当时只觉得是学者癖好,如今看来……

“他在验血。”欧阳恒缓缓道,“范雎在找‘钥匙’,而钥匙是田氏血脉。他要确认,田玥是不是真的‘那把钥匙’。”

猗顿点头:“臣也是此想。而且,狄奥多西离开琉球后,船是往东南去的——那不是回塞琉古的方向,是去……玛卡人说的‘羽蛇大陆’方向。”

所有线索,开始收拢。

范雎在海外布局,塞琉古有他的眼线,玛卡人与他有某种默契,而他们共同的目标,都是归墟之门——以及打开门的钥匙。

“殿下,要不要……”猗顿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不必。”欧阳恒走回案前,“让他们去。范雎想确认钥匙,就让他确认。我们正好看看,他确认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深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盘棋里,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未可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洛阳城的繁华街市,覆盖了城外新绿的麦田,也覆盖了远方海面上那些看不见的航线。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土地里正在孕育的新芽,比如织机里穿梭不停的丝线,比如人心深处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以及,暗处涌动的、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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