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十月廿三,子时。
洛阳四方馆的屋顶上,趴着两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
猗顿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身旁是暗卫中最擅长盯梢的千户沈默——这位曾在江南立下大功的干将,此刻正屏息凝神,盯着下方院落中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属于塞琉古使团中的“博物学者”狄奥多西。
这个人在使团中很不起眼,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总是穿着朴素的灰袍,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在公开的学术交流中,他很少发言,只是默默观察、记录。但正是这种低调,引起了猗顿的注意。
“什么时辰了?”猗顿低声问。
“子时三刻。”沈默声音压得极低,“他已经在房里待了两个时辰,灯没灭过。”
猗顿眯起眼睛。根据暗卫连续七日的监控,这位狄奥多西有几个反常之处:
第一,他对天工院的兴趣过于广泛。别的塞琉古学者都有专攻——或几何,或机械,或天文。但狄奥多西什么都看:炼铁炉他要问,造纸术他要问,连港口吊机的滑轮组他也要问。而且问的问题极其刁钻,直指核心原理。
第二,他频繁出入洛阳西市的书肆和茶楼。表面上是搜集典籍、体验民情,但暗卫跟踪发现,他去的那几家书肆,都曾在前几个月出售过“海外珍货”清单的抄本。而茶楼里,有两个人是已知的范雎网络外围线人——虽然只是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三天前,狄奥多西以“购买药材”为由,去了一趟城南的“济世堂”。而济世堂的后院,三个月前曾是范雎网络在洛阳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虽然那个点早已被暗卫端掉,但狄奥多西偏偏去了那里。
太巧了。
“他动了。”沈默突然道。
窗户上的人影站起来了。狄奥多西走到书桌前,似乎在整理什么。他拿起一叠纸张,对着灯看了片刻,然后——一张张凑近烛火。
纸张燃烧起来,橘黄的火光映亮他苍老的面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在销毁东西。”猗顿的手指微微收紧。
烧了约莫十几张纸,狄奥多西又从一个木匣中取出几件小物件:一枚骨制的符牌,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属片,还有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头发。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将它们全部扔进火盆。
火焰猛地蹿高,又渐渐低下去。
做完这些,狄奥多西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屋顶上,猗顿缓缓起身:“明天使团就要离京了。”
“统领,要不要……”沈默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没有证据。”猗顿摇头,“他是塞琉古正式使臣,动他等于宣战。况且……”他顿了顿,“他烧掉的东西,已经说明问题了。”
一个正常的学者,离京前为什么要销毁随身物品?那些骨符、金属片、头发,明显不是寻常之物。
“继续盯,直到他们出城。”猗顿转身,“我去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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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东宫。
欧阳恒还没睡。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正看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是镇海郡王欧阳句余从夷洲发来的,详细汇报了海事院的筹建进度和东海防链的布置方案。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进来吧。”
猗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关于那个狄奥多西?”太子放下密报,揉了揉太阳穴。
“是。”猗顿将今晚所见详细禀报,末了补充道,“臣调阅了过往卷宗,发现此人三年前曾以‘行商’身份到过广州港,停留半月。当时他接触过几个从南洋回来的海商,其中一人……后来被发现是范雎网络在岭南的采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欧阳恒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你的判断是什么?”他问。
“此人有八成可能是范雎网络与塞琉古之间的联络人。”猗顿沉声道,“甚至可能……范雎在塞琉古也有布局。”
“不是可能,是肯定。”太子转身,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思,“范雎那种人,既然能把网撒到海上,又怎么会放过陆上的丝绸之路?塞琉古是西方大国,掌控着商路西段。若能在那里埋下棋子,对他的归墟计划只会有利无害。”
他走回书案,抽出一张空白奏折,提笔疾书:
“传孤令:第一,对狄奥多西外松内紧。他离京后,派‘影子’远随,不要惊动,看他到底去哪、见谁。第二,查塞琉古使团所有人,特别是那些学者,看看还有没有‘第二个狄奥多西’。第三……”
笔尖顿了顿:“让赵破奴来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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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奉天殿偏殿。
赵破奴风尘仆仆赶来,他刚从兵部交接完西域防务文书,身上还带着西北风沙的气息。
“臣赵破奴,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欧阳恒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孤要你去西域,不是再去一次,是长驻。朝廷将设‘西域都护府’,你是首任都护。”
赵破奴一愣,随即眼中迸出精光:“臣……万死不辞!”
“先别急着死。”太子将一份诏书草案推到他面前,“看看。”
赵破奴双手接过,快速浏览。诏书内容有三项核心授权:
一、护商权。可调兵三千,肃清丝绸之路上所有马贼、乱匪,保障商队安全。
二、筑城权。在葱岭以东、玉门关以西的交通要冲,择地筑三座军城,作为商队中转、补给、休整的据点。
三、结盟权。可代表朝廷与西域诸国缔结盟约,条件就一条——不得劫掠欧越商队,违者共讨之。
这三项权力,几乎是将半个西域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殿下,这权责……是否太重?”赵破奴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压力如山。
“重?”欧阳恒看着他,“赵破奴,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在江南案中的表现。”太子缓缓道,“虞茂叛乱时,你本可坐视不理,等朝廷调兵。但你第一时间率本部三百亲兵,夜袭虞家三处盐仓,断其财源。又散尽私财,安抚被煽动的佃农。这份果决、担当,朝中罕有。”
赵破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西域比江南更远,情况更复杂。”欧阳恒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西域地图前,“那里有三十六国,势力交错,今日是盟,明日是敌。光靠仁德不行,光靠刀兵也不行。要刚柔并济,要能镇得住场子。”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葱岭”:“这里,将是你的第一座城。名字孤都想好了——‘镇西城’。你要在那里竖起大欧越的旗帜,让所有过往商旅知道:从此往东,是太平路。”
赵破奴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还有一件事。”欧阳恒扶起他,声音压低几分,“塞琉古使团今日离京。那位叫狄奥多西的学者……你留心。”
“殿下是怀疑……”
“只是怀疑。但西域之路,也是情报之路。”太子目光深邃,“你要在西域建起自己的耳目,商队、使团、僧人、工匠……所有往来之人,都要留意。特别是,有没有人也在打听‘归墟’、‘玛卡’、‘羽蛇大陆’这些词。”
赵破奴重重点头:“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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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洛阳西门外。
送别的仪式很隆重。礼部准备了三十六车礼物:丝绸百匹,瓷器五十箱,茶叶三十担,还有各类典籍、农具、种子。这是回赠塞琉古的国礼,也是展示国力。
安条克骑着高头大马,在使团最前。他换上了塞琉古的将军戎装,猩红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看到赵破奴时,他主动策马过来。
“赵将军,此去西域,望珍重。”
“尊使也是。”赵破奴抱拳,“愿丝路永通,两国永好。”
“永好……”安条克笑了笑,忽然用希腊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让通译翻译,“我国有句谚语:真正的朋友,要一同经风浪。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已是共同经浪的朋友。”
这话里有话。赵破奴不动声色:“一定。”
使团队伍开始缓缓西行。驼铃声再次响起,与来时一样沉郁悠长。
猗顿站在城楼上,目光锁定在使团中段的一辆马车上——那是狄奥多西的车。窗帘紧闭,看不到里面。
“影子派出去了?”他问身旁的沈默。
“派了。三人轮换,都是顶尖的好手,保证五百里内不会跟丢。”
“好。”猗顿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忽然道,“你说,范雎到底想从塞琉古得到什么?”
沈默想了想:“人才?技术?或者……借兵?”
“都有可能。”猗顿转身下城楼,“但我觉得,他最想要的,是一个‘退路’。狡兔三窟,范雎这种人,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海上这个篮子里。”
他脚步顿了顿:“传令各州暗卫,从今日起,所有与西域有关的消息,密级上调一级。特别是关于塞琉古、帕提亚、大夏这些西方大国的动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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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域都护赵破奴率三千精骑,出玉门关。
同一天,洛阳黑市上流传出一则消息:有人高价求购“前秦宫廷星图残卷”,开价五千两黄金。而据暗卫查证,求购者留下的联络方式,与三个月前范雎网络在江南的一个秘密信箱高度相似。
也是这一天,清虚观内,田玥在抄写《心经》时,笔尖突然折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纷飞的落叶,莫名地心慌。
侍女端来茶,她接过时手一滑,茶盏落地摔得粉碎。瓷片溅开,其中一片立在地上,竟久久不倒。
像一个沉默的警示。
傍晚,猗顿接到“影子”从三百里外传来的第一份密报:
“狄奥多西在渑池驿称病停留,使团先行。今夜子时,有一黑衣人潜入其房间,交谈半刻离去。黑衣人轻功极高,未能追踪。狄奥多西在黑衣人离去后,烧毁一封信。灰烬中残留半字,似为‘雎’。”
密报末端,画着一个简图——是黑衣人离去的路线,箭头指向东南。
东南,那是去往……扬州的方向。
而扬州,是范雎网络在江南被清剿后,残余势力最可能潜伏的地区。
猗顿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他冷峻的脸。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动了。
而执棋的人,不止一个。
(第3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