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三年,五月十一,辰时。
洛阳皇城最大的殿宇“承天殿”今日门户洞开,却无一个闲杂人等。殿外三百禁军持戟肃立,十步一岗;殿内,七十二盏青铜宫灯尽数点燃,将雕梁画栋照得煌煌如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锭研磨后的清冽气息。
长三十六丈、宽十八丈的大殿中央,呈品字形摆放着三列紫檀木长案。正北御阶下第一排,坐着内阁五位阁老、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等文臣领袖;左列是武官序列,以白起为首,姒康、韩季明、王龁等将领依次而坐;右列则是皇室与特殊职司——太子欧阳恒、宁海郡王欧阳句余、二皇子欧阳仲余、暗卫猗顿、天工院公输衍赫然在座。
这是大欧越立国以来,规格最高的“四海庭议”。凡与会者,皆可直言,言者无罪。
卯时三刻,鼓响九声。
皇帝欧阳蹄从屏风后走出,未登御座,而是径直走到品字形三列长案围出的中央空地。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常服,腰间只系玉带,头上简单束发,没有任何帝王冠冕。
“今日庭议,只议一事。”皇帝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东渡羽蛇大陆,应遣何等使团?谁可为将?谁可为使?需备何物?国内当如何策应?”
他环视众人:“朕只听,不先说。诸卿畅言。”
话音落,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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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陈情
“臣,东海都护姒康,先奏远航详情。”姒康出列,展开一卷海图,“去年七月至今年四月,臣率舰队东出,于东经一百四十度、北纬二十一度海域,与玛卡舰队会面。玛卡主舰‘星歌号’长五十余丈,非木制,似生物骨甲所成,航速为我‘飞廉级’一倍半……”
他详细禀报了玛卡展示的种种奇技:活体造船、生物导航、船载生态、荧灯树、以及……那扇深海中的“归墟之门”影像。
“……玛卡使者库库尔坎正式邀请:请我朝于明年春夏之交,遣使团至羽蛇大陆‘星辰港’,共探归墟。言,此门千年一启,机不可失。”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即便早有所闻,亲耳听到这些细节,仍觉震撼。
姒康退回后,猗顿缓步出列。
“臣,暗卫猗顿,奏威胁。”他声音平淡,内容却惊心,“过去一年,范雎网络在江南煽动叛乱、在天工院窃取图纸、在塞琉古使团安插眼线、在北疆武装冒顿。其目标明确:一曰阻我新政,二曰夺我技术,三曰抢先开启归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骨符,正是那“缠绕三叉戟的蛇”纹样:“此符已在江南、洛阳、琉球三地出现,确认属范雎麾下‘影海卫’。而据最新线报,范雎本人已乘船东去,目的地……正是羽蛇大陆方向。”
两相结合,意图昭然若揭——玛卡邀请在前,范雎抢行在后。归墟之争,已是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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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争议
“陛下!”兵部尚书韩肃第一个站起来,“既知范雎已去,且有武装外族、窃取图纸之恶行,此去岂非自投罗网?臣以为,当遣水师精锐,先剿灭范雎党羽,肃清海路,再议出使!”
“韩尚书此言差矣。”礼部尚书杜衡摇头,“玛卡乃海外大国,邀我共探归墟,是平等相待。若我大军先行征剿,形同宣战,且打草惊蛇,正中范雎下怀——他可借机挑拨,使我与玛卡为敌。”
“那便不去!”一位老亲王拍案,“什么归墟,虚无缥缈!我大欧越坐拥中原,何必冒险远渡重洋?当固守根本,整饬内政,待国富兵强,再图外事不迟!”
“王叔此言,才是真正误国。”太子欧阳恒平静开口,“范雎为何千方百计要开归墟?玛卡为何三百年一东来?因为他们都知道,门后有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我们若不去,便是将这东西拱手让人。待他人掌握了门后之秘,从海上而来时,我们拿什么守?”
他看向老亲王:“王叔可记得,前秦何以能扫灭六国?非尽兵甲之利,亦有超越时代的组织之术、格物之智。今归墟之秘,或更胜前秦之术。得之者昌,失之者……危。”
老亲王哑口无言。
这时,白起缓缓起身。老将军虽已年近六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一站起,满殿武官皆挺直腰背。
“老臣请旨。”白起声音洪钟,“率水师三万,战船百艘,为东渡使团护航。若玛卡人诚心相交,老臣便是仪仗;若其心怀叵测,老臣便是刀锋。”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但使团正使,当由老成持重之文臣担任。跨海交涉,非只刀兵,更需察言观色、斡旋应对。武将可为盾,不可为口舌。”
这话一出,文官序列不少人点头。
“臣附议。”内阁首辅文寅道,“使团正使,当选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通晓异域情势者。臣举荐一人——礼部右侍郎陆文渊。其人在江南平乱中刚正果决,通晓实务;又曾研读海外典籍,素有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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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渊这个名字,让不少人侧目。这位年轻的侍郎,确实是一匹黑马。
“父皇。”欧阳句余起身,行礼后道,“儿臣请以技术官身份随行。玛卡之技,非亲眼目睹、亲手触摸不能深解。儿臣愿领天工院匠师二十人,记录其术、学习其法、探究其理。”
“臣亦请行。”公输衍紧随其后,“天工院失窃,臣有失察之责。愿随郡王同行,亲睹玛卡技艺,以补我朝不足。”
武将、文臣、宗室、技术官……各方都在争夺使团中的关键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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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暗涌
就在此时,猗顿再次开口,声音冷冽:“臣有一问:使团是否携带皇后殿下?”
殿内骤然死寂。
田玥是钥匙——这个秘密仅在极少数人中知晓,但猗顿此刻当众提出,无疑是将最敏感的议题摆上了台面。
“不可!”白起斩钉截铁,“皇后乃国母,岂可涉险远渡?况且,若玛卡人目标真是皇后血脉,携之同行,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但若无钥匙,如何去开归墟?”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臣低声反驳。
“或许玛卡另有他法……”另一人迟疑。
欧阳蹄始终沉默。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使团,分文武两途。”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文使掌外交、记录、学习、交涉;武使掌安全、测绘、应变、护航。二者并立,互不统属,遇大事共议。”
他顿了顿:“文使正副使、武使正副将,人选朕已有考量,十日后公布。使团规模:船三十艘,人员三千。其中战船十二,货船十,匠船四,粮水船四。‘鲲鹏级’旗舰需在年底前完工,作为使团座舰。”
“至于皇后……”他目光扫过众人,“不随使团同行。”
不少人松了口气。
“但,”皇帝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使团需携带一件信物,以证明我们拥有‘钥匙’的诚意与能力。具体何物,朕会另行安排。”
这是留了后手——既不带人,也避免了完全被动。
“国内策应。”欧阳蹄继续,“太子监国,总揽朝政。北疆由仲余镇守,增兵两万,盯死冒顿。夷洲由句余坐镇,扩军、造舰、巩固海防。暗卫全力清剿范雎余党,凡涉‘影海卫’者,格杀勿论。”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整个帝国的力量都调动起来,围绕东渡这个核心运转。
“今日之言,皆出此殿,止于此殿。”皇帝最后道,“十日后,朕将颁布《东渡诏》,昭告天下。届时,凡入选使团者,无论文武,皆需立生死状——此去或许荣归,或许……永不回还。”
他站起身:“诸卿,还有异议否?”
殿内鸦雀无声。
“散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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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退出承天殿时,神色各异。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暗自盘算。
白起走到欧阳句余身边,低声道:“郡王殿下,若您随行,老臣会派最得力的亲卫护您周全。”
“多谢老将军。”欧阳句余拱手,“但更需保护的,是那些匠人和典籍。”
另一侧,文寅拉住陆文渊:“文渊,若陛下真点你为正使……你待如何?”
陆文渊沉默片刻:“下官唯尽心竭力,不辱国格。”
而猗顿与公输衍走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许多。
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使团人选之争,将是各方势力最后的角力场。
谁上船,谁留下,将决定未来十年乃至百年的权力格局。
殿外阳光刺眼。
欧阳蹄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看着那三列紫檀木长案。
案面上,不知谁留下了一卷名册,翻开的那页,正写着几个可能入选使团的名字。
皇帝的目光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停留许久。
然后,他伸手,将名册合上。
“传朕口谕。”他对阴影中吩咐,“今夜子时,召太子、猗顿、白起、文寅、公输衍,及……陆文渊,入紫宸殿密室。”
“臣遵旨。”
真正的核心决策,现在才开始。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深海上,那艘没有旗帜的黑船,正静静驶向一片浓雾弥漫的海域。
船首,斗篷人望着前方翻滚的雾墙,嘶哑地笑了:
“棋子都就位了……好戏,该开场了。”
(第3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