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庭议的决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在十天之内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洛阳皇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灰墙院落内，猗顿正对着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沉思。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贴满各地密报的墙壁上，那些用朱砂、墨汁标记的线条与符号，构成一张笼罩整个帝国的暗网。
“大人，这是今日第三份关于使团人选的密报。”黑衣属下无声无息地出现，递上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绢帛。
猗顿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文官系统那边，以丞相文寅为首的老臣们举荐了三位博学鸿儒：太学祭酒周敦实、典客署令张载、前吴郡知府陆文渊。名单很讲究——周敦实年高德劭，擅长礼仪典章；张载精通四方风俗语言；陆文渊则是新政干将，有处理复杂局面的实际能力。
“文相这是要文武兼备啊。”猗顿轻声自语，指尖在“陆文渊”三字上顿了顿。
军方推荐则更为直接：镇海侯姒康首当其冲，他有过与玛卡接触的实际经验；武安公白起虽年迈，但水师将士视其为定海神针；骁骑将军韩季明也被提及，此人年轻果敢，在江南平叛中表现出色。
猗顿的目光移向另一份密报——这是从天工院传回的。
公输衍已经封闭了匠作区，所有涉及鲲鹏级巨舰与新型航海仪器的匠人全部重新核验身份。这位天工院监事甚至亲自设计了一批“特殊礼物”：外表是精美的指南针、星象仪、日晷，内部却暗藏机关，有的能记录周围对话，有的能在危急时发射信号，还有的……猗顿看到这里，嘴角微扬。公输衍不愧是机关术大师，连送给玛卡的礼物都做了三重设计。
“范雎那边有什么动静？”猗顿问。
黑衣属下又递上三份密报：“活动频率增加三倍。江南残余网络试图接触吏部考功司主事，想影响随行文吏选拔；塞琉古商队中有三人昨夜秘密离京，方向是登州港；最棘手的是这个——”
猗顿接过最后一份，眼神骤然凝重。
密报来自北疆。冒顿部最近三次小规模袭扰中，使用的箭镞材质特殊，暗卫缴获后送至天工院检测，结果显示与当年失窃的飞廉级战舰某种辅料成分高度一致。
“范雎把技术给了匈奴。”猗顿将密报拍在案上，“他这是要我们在东渡时，后方不得安宁。”
烛火噼啪作响。
猗顿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范雎的船只标记已经越过夷洲以东，进入茫茫深海。按照航速推算，此刻应该已抵达羽蛇大陆外围海域。
“他比我们早出发两个月，有足够时间布设陷阱。”猗顿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使团航线必然经过这片区域，这里岛屿密布，暗礁丛生，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黑衣属下低声问：“是否需要调整航线？”
“不。”猗顿摇头，“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一定会走这里。”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份空白海图，开始用炭笔标记。这不是真正的航行路线，而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诱饵”——上面标注了虚假的停靠点、补给岛屿、甚至虚构了几处“玛卡告知的顺风带”。
“把这份图，通过徐三传出去。”猗顿说得很平静。
黑衣属下却一惊：“大人，徐三的身份尚未完全确认，只是疑似徐氏后人，万一他并非范雎的人……”
“那就逼他现形。”猗顿将海图卷起，用火漆封好，漆印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普通纹样，“范雎网络现在最缺的就是航线情报。这份图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足以取信，假的部分……足够让他们的伏击船队在海上兜圈子。”
他顿了顿，又说：“再安排两个人，装作无意中透露使团文吏选拔‘内幕’，就说太子属意年轻干吏，老臣们推荐的鸿儒可能只做顾问。”
“这是为何？”
“范雎擅长利用人心弱点。如果他相信使团核心是年轻人，就会调整渗透策略——年轻官员有冲劲，也更容易被利益诱惑，或者……被抓住把柄。”猗顿眼中闪过冷光，“我们正好看看，哪些人会被他们盯上。”
黑衣属下领命退下。
猗顿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内，墙上的线索图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他知道，这场暗战早已开始，甚至可能在他察觉之前，范雎的棋子就已经落在棋盘上。
现在要做的，不是清空棋盘，而是控制棋局。
让对方的每一步，都走在己方算定的路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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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太子欧阳恒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十几份荐书，他一份份翻阅，偶尔用朱笔批注。
“文相举荐的这三位，确实都是上选。”坐在下首的陆文渊缓缓道，“但下官以为，使团文使肩负与异邦文明深度交涉之责，不仅要博学，更需……变通之能。”
欧阳恒抬头：“文渊有话直说。”
“周祭酒德高望重，然年事已高，海上颠簸数月，恐身体难支。张署令精通语言风俗，但性情过于耿直，遇事不易转圜。”陆文渊说得谨慎，“至于下官自己……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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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恒笑了：“文渊过谦了。江南平叛，你软硬兼施，既肃清豪强，又安抚百姓，这份手腕正是使团所需。”他放下朱笔，“不过你说得对，使团需要的是一个能决断、能应变、能担责的核心。所以——”
他抽出一份空白的任命状。
“文使正使一位，副使两位。正使总揽交涉学习之事，副使一主礼仪典章，一主风俗记录。”欧阳恒蘸墨落笔，“正使之职，非你莫属。”
陆文渊起身欲辞，被欧阳恒抬手制止。
“这不是恩赏，是责任。”太子神色严肃，“玛卡文明技术远超我们，范雎网络又潜伏在侧，此去不止是外交，更是暗战。你需要一双看得清迷雾的眼睛，和一副扛得住压力的肩膀。”
殿外传来更鼓声。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长揖到地：“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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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猗顿收到了东宫的消息。他对着密报上的“陆文渊”三字看了片刻，提笔在情报图上添加了一条新线：文使正使陆文渊→曾任吴郡知府→处理江南豪强案→接触过虞茂→虞茂与范雎网络有关联。
这条线很微弱，但猗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
他唤来另一名属下：“查陆文渊在吴郡期间所有经手案件，特别是与虞茂有过接触的人员、证物、卷宗，全部重新核验。不要惊动他本人。”
“是。”
“还有，”猗顿补充，“把陆文渊将任文使正使的消息，通过三个不同渠道‘泄露’出去。一条走官场酒宴，一条走市井茶肆，一条……走天工院。”
属下不解：“大人，这是要让范雎网络集中针对陆大人？”
“是要让他们分散注意力。”猗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范雎生性多疑，如果三条渠道的消息完全一致，他反而会怀疑是陷阱。但如果三条消息有细微差别——比如文使正使‘内定’陆文渊，但老臣们反对，军方也有不同人选——他就会花时间去验证，去分辨。”
而这验证的过程，就会暴露更多网络节点。
属下恍然大悟，匆匆离去。
猗顿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墙上的线索图哗啦作响。远处皇城灯火阑珊，更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绵延。
十天。只有十天。
使团就要扬帆起航，而这场围绕人选、航线、情报的暗战，此刻正进入最激烈的阶段。每一份荐书背后可能有算计，每一次举荐背后可能有交易，每一个入选者……都可能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但猗顿不着急。
好的猎手，会布设陷阱，会制造假象，会耐心等待。
亥时三刻，一份加急密报送抵。
猗顿展开，眉头渐渐锁紧。密报来自夷洲——天工院派往夷洲协助建造鲲鹏级巨舰的匠人队伍中，一名年轻学徒昨夜企图窃取航海仪图纸被抓获，押解途中却突然暴毙。夷洲暗卫验尸时发现，死者心脏处有一枚极细的海蛇纹刺青，与之前发现的“影海卫”标记完全一致。
“影海卫也掺和进来了……”猗顿喃喃。
更令人不安的是密报末尾的附言：同日，留守洛阳的玛卡使者库库尔坎向鸿胪寺提出请求，希望在使团出发前，单独觐见皇后田玥。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看似无关，却让猗顿心中的警兆骤升。
他走到窗边，望向清虚观的方向。夜色中的道观寂静无声，但猗顿知道，那位在观中修习血脉感应的皇后，早已成为这场归墟之局的核心。
墙上的烛火忽地剧烈晃动。
猗顿猛地转身，视线落在那幅巨大的海图上。范雎的标记、影海卫的突然现身、玛卡使者的异常请求……这些点之间，似乎还缺少一条关键的连接线。
而那条线，很可能就藏在即将成形的使团名单里，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人事安排背后，藏在——
洛阳城深沉的夜色中。
第3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