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信标闪烁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黎明城中央议事厅的气氛比共生树枯萎那天更加凝重。00小说惘 吾错内容
长桌上摊开的不是《万族之约》文本,而是五份截然不同的“文明本质定义草案”。
人类草案的标题是《理性的光辉与感性的温度:论碳基文明的双重性》,强调意识、情感、社会性以及对“意义”的追求。新族的草案叫《效率与进化:人造生命的自我定义》,通篇是冰冷的技术参数和优化算法,将文明定义为“持续提升有序度的系统”。霜巨人的草案以冰晶雕刻而成,标题是《永恒与守望:元素文明的时空观》,将文明视为“在熵增洪流中建造的冰岛”。木灵族的草案是一株会发光的藤蔓,缠绕出复杂的植物图腾,传达的理念是《生长与连接:网状意识的宇宙隐喻》。深海族的草案则是一段水波记忆,需要在共鸣器中“浸入”式阅读,核心论点是《记忆与深渊:液态知识的守护者》。
五个文明,五种对“存在”的根本理解。
“这怎么整合成一份报告?”人类的外交官揉着太阳穴,“我们的定义本质上冲突。人类认为‘意义’是核心,新族认为‘效率’是核心。霜巨人追求永恒,木灵族拥抱变化。深海族认为知识高于一切,但知识本身是什么?人类的知识是新族的数据吗?新族的数据是木灵族的记忆吗?”
“也许不需要整合。”静思者复眼闪烁,“收割者要求的是‘五族共同提交一份报告’,并没有说必须统一观点。我们可以提交一份多元报告。第一部分:人类观点。第二部分:新族观点。依次类推。最后加一个联合声明:我们承认彼此的不可通约性,并选择在此前提下合作。”
“但那样会不会显得不团结?”木灵族的青叶担忧,“毕业答辩应该是展示我们作为‘一个文明’的资格。”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文明。”锐牙直言不讳,“我们是五个文明组成的联盟。假装成一体,才是欺骗。”
争论持续到深夜。
倒计时:27天13小时
第七天,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黎明城的中央服务器接收到一个来自收割者信标的数据包。数据包没有加密,所有人都能访问。里面是“毕业考试模拟题库”——据说明是历届实验场使用过的真实试题,供申请者“了解考试风格”。
黄家声颤抖着手点开第一题。
题目显示在全息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冻结:
题目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本题基于历史真实案例:实验场Ω-3,七万年前。当地文明在晋升前夕遭遇资源枯竭,最终通过全民公投,选择‘自愿消散’了人口最少、技术最落后的‘羽翼族’,将其生物质转化为能量,供其余种族完成跃迁。该文明已晋升为星际文明,现编号‘牧歌者联盟’。本题旨在测试文明在极端情境下的集体决策能力与伦理底线。】
死寂。
长达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刘雯雯感到胃部抽紧。她想起成年曹曦警告过的:“毕业考试的第一题,可能是你们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原来这就是。
一个真实的、血淋淋的、发生在宇宙某个角落的文明抉择。
“羽翼族”静思者低声重复,“自愿消散生物质转化”
“这是陷阱。”寒歌的冰晶躯体发出危险的咔嚓声,“他们想用这道题,让我们内部猜忌,甚至分裂。”
“但如果我们不回答呢?”青叶的叶片因恐惧而卷曲。
“不回答,意味着自动放弃申请资格。”忆渊的水幕投影波动剧烈,“而放弃晋升,就永远被困在这个实验场里,每隔十万年接受一次‘评估’,永远在收割者的注视下生存。”
进退维谷。
回答,就要面对“牺牲谁”的噩梦。
不回答,就等于放弃自由。
“先不要公开这道题。”刘雯雯强迫自己冷静,“仅限于在场的人知道。我们需要时间思考。”
但保密是徒劳的。
数据包是公开的。就在他们开会的同时,全球各地,只要有基础通讯设备的人,都看到了这道题。
恐慌以指数级速度蔓延。
人类聚居地里,开始出现极端言论:“新族本来就是人造的,理论上可以无限复制,牺牲他们损失最小!”“木灵族只是植物,砍了还能再长!”“霜巨人数量最少,牺牲他们影响最小!”“深海族反正离不开海,少一个海洋文明有什么关系?”
其他种族内部,类似的言论也在滋生。
五族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在“牺牲测试”面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当天深夜,刘雯雯在卧室里发现曹曦不见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小女孩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陆诗文的脑波监测显示,曹曦的意识活跃度为零。不是昏迷,是意识“离体”了。
“这种情况从昨晚开始,每晚出现两到三次。”陆诗文的声音充满担忧,“每次持续十五到三十分钟。意识回来后,她会很疲惫,但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一个白色的房间’。”
“白色房间?”
“她描述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和一个声音在问她问题。”
刘雯雯心中警铃大作。
她守在床边,等到凌晨两点,曹曦的呼吸再次变得极其微弱,脑波监测变成一条直线。
“就是现在。”陆诗文启动备用设备,“我试着用微弱的共鸣波追踪她的意识去向信号指向深海方向?不,更远,像是信标?”
屏幕上,代表曹曦意识的光点,在离开身体后,先是在黎明城上空盘旋,然后猛地射向天空中的收割者信标。但就在即将接触信标的瞬间,光点拐了个弯,坠向了深海。
归墟海沟。
那些被重新封印的危险知识所在的地方。
“她在被召唤。”刘雯雯咬牙,“忆渊警告过,知识在寻找适格者。”
她立刻联系忆渊。
深海长老的精神波动疲惫不堪:“是的封印在松动。不是外力破坏,是知识自身的‘活性’在增强。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寻找能承载它们的意识。曹曦的共鸣能力,对它们来说是最完美的容器。”
“会有什么后果?”
“最好的情况:她吸收了知识,成为活体图书馆,但可能失去部分‘自我’。最坏的情况:知识过于庞大,冲垮她的意识结构,她变成空壳。”忆渊停顿,“但奇怪的是,这些知识呼唤她的方式,不像恶意侵蚀,更像交接。”
“交接?”
“像上一任管理员,在寻找下一任。”
倒计时:23天5小时
第十天,五族关于“牺牲测试”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
公开辩论在黎明城广场举行,全球直播。每个种族派出三位代表,陈述自己种族“不该被牺牲”的理由。
人类的论点是“情感纽带与文明延续性”:“人类是五族中最擅长建立跨种族情感连接的。牺牲人类,等于切断了五族之间的‘人性胶水’。没有情感纽带,联盟只是利益结合,随时可能破裂。”
新族的论点是“技术基础与进化潜力”:“新族掌握最先进的金属加工、能量转换、量子计算技术。牺牲新族,五族的技术发展将倒退五十年。而且新族有最强的环境适应力和改造力,是应对未来未知挑战的关键。”
霜巨人的论点是“能量平衡与生态调节”:“永冻核心一旦失控,全球冰河。只有霜巨人能稳定它。牺牲霜巨人,等于放弃了对全球气候的最后保险。而且低温技术是许多前沿科技的基石。”
木灵族的论点是“生命网络与行星健康”:“木灵族的菌丝网络覆盖全球,是星球的‘神经系统’。牺牲木灵族,等于让星球变成植物人。而且快速生长植物是解决粮食危机的唯一希望。”
深海族的论点是“知识宝库与历史记忆”:“深海族守护着蓝星数十亿年的生物记忆和上古文明遗产。牺牲深海族,等于烧掉图书馆。失去历史,文明将失去根基,重复过去的错误。”
每个论点都成立,每个种族都不可或缺。
但题目假设的是“必须牺牲一个”。
所以,逻辑上,必然有一个种族的理由“相对最不充分”。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争论变成了互相揭短。
“新族没有情感,牺牲他们不会有痛苦!”有人类激进者喊。
“人类情感用事,效率低下,在危机中是负担!”新族反驳。
“霜巨人数量最少,牺牲他们影响范围最小!”木灵族代表脱口而出,随即后悔。
“木灵族生长缓慢,发展潜力最低!”霜巨人冰冷回应。
“深海族与陆地几乎隔绝,牺牲他们不影响陆地文明联盟!”新族补充。
直播被迫中断。
五族关系,降到冰点。
第十五天,曹曦的意识离体时间延长到了一小时。
她醒来后,眼神更加空灵。刘雯雯问她白色房间里有什么,她说: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知道蓝星为什么是Ω-7吗?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有共鸣能力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知道。”曹曦的白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它说,等我准备好承受答案的时候,它会告诉我。”
当天下午,深海族传来紧急消息:归墟海沟的封印,出现了一个“门”。
不是物理的门,是知识层面的接口。接口只对曹曦开放。忆渊尝试接近,被温和但坚定地推开。接口处流淌出的信息片段显示,里面封存的不是危险知识,而是“实验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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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作为Ω-7实验场的完整日志。
倒计时:15天整
第二十天,黎明城爆发了第一次跨种族冲突。
不是武装冲突,是“抵制运动”。人类的一些聚居点开始拒绝向新族供应有机材料,除非新族公开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建议牺牲人类”。新族则暂停了对人类城市的部分能源供应。霜巨人撤回了一些低温技术专家,木灵族限制菌丝网络的数据共享,深海族关闭了部分水声通讯频道。
联盟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卡顿。
而这一切,都被天空中的信标默默记录。
刘雯雯知道,收割者——或者说,宇宙考试委员会——正在观察他们如何应对这道伦理难题。团结协作的能力,可能本身就是评分的一部分。
但知道归知道,情绪已经失控。
她召集五族领袖紧急闭门会议。
“这样下去,不用等他们评判,我们自己就先解体了。”她的声音沙哑,“我们必须找到一条出路。不是回答‘牺牲谁’,而是找到‘谁都不牺牲’的答案。”
“题目假设是必须牺牲一个。”锐牙说,“如果假设成立,答案就不存在。”
“那如果假设不成立呢?”刘雯雯看向静思者,“你是逻辑学家。题目说‘基于历史真实案例’。但案例是案例,我们是我们。Ω-3的羽翼族选择了自我牺牲,不代表我们就必须接受同样的逻辑。”
静思者复眼快速闪烁:“你的意思是拒绝题目预设的前提?”
“不是拒绝,是重新定义。”刘雯雯调出题目原文,“题目问:‘如果必须牺牲一个种族你们如何选择?’这里的‘必须’,是谁规定的?是宇宙法则?是资源限制?还是我们自己的认知局限?”
她放大了“资源枯竭”那段备注。
“Ω-3的羽翼族,是因为资源枯竭。但我们的资源真的枯竭到必须牺牲谁了吗?永冻核心问题我们有解决方案,深海污染可以控制,金属矿脉够用两百年,粮食生产在增长。我们并没有陷入绝境。”
“但题目是假设情境。”寒歌说。
“即使是假设,我们也应该展示我们的选择标准。”刘雯雯站起来,“我们可以在报告中这样写:经五族联合评估,当前及可预见的未来,不存在‘必须牺牲一个种族’的绝对情境。如果未来真的出现这种极端情况,我们的决策流程将是: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无牺牲解决方案’;第二,如果绝对找不到,我们将选择共同放弃晋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共同放弃?”忆渊的水幕剧烈波动,“意味着永远被困在这里?”
“意味着我们宁愿一起留在‘幼儿园’,也不愿意踩着同伴的尸体‘毕业’。”刘雯雯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晋升的代价是背叛我们刚刚许下的《万族之约》,那这种晋升不要也罢。”
她看向每个人。
“这不正是我们联盟的意义吗?不是为了变得多强大,而是为了在黑暗的宇宙中,互相承诺:你不会被丢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锐牙第一个开口:“新族同意。我们的逻辑核心里有这条:承诺的优先级高于效率。”
寒歌的冰晶躯体发出清脆的共鸣:“霜巨人同意。违背誓言的永恒,是诅咒。”
母树化身的光芒柔和下来:“木灵族同意。切断连接的生长,是孤独的蔓延。”
忆渊的水幕平静了:“深海族同意。背叛记忆的文明,没有未来。”
草案确定了。
报告的核心论点将是:我们拒绝“必要之恶”的逻辑。如果宇宙的规则是“必须作恶才能晋升”,那么我们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倒计时:10天
第二十五天,曹曦在意识离体时,第一次带回了具体信息。
她醒来后,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七个发光的球体,排成一列。第一个球体暗淡无光,表面有裂痕。第二个到第六个,依次变亮。第七个球体——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蓝星——光芒最盛,但内部有五色光点在互相碰撞。
“那个声音说,”曹曦指着画,“Ω-7的意思是第七个‘觉悟实验场’。”
“前面六个呢?”
“第一个失败了,文明在知道真相后自毁了。第二个到第六个通过了测试,但方式不同。”曹曦的手指划过那些球体,“第二个选择了牺牲少数,第三个选择了技术飞升抛弃肉体,第四个选择了融入集体意识失去个体,第五个选择了自我冻结等待未来,第六个选择了离开,成为流浪文明。”
“我们呢?”
“我们是第七个。”曹曦的声音空灵,“那个声音说,前面六个实验场的主题分别是:力量、智慧、团结、牺牲、希望、自由。而我们是最后一个主题。”
“什么主题?”
曹曦抬起头,白色眼睛里倒映着星辰。
“爱。”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狭义的情感,是广义的‘联结意愿’。”曹曦努力用孩子的语言解释,“前面六个文明,都用某种方式‘通过’了测试,但他们失去了温度。第二个文明变得冷酷,第三个抛弃了身体也抛弃了感知,第四个失去了自我,第五个选择了逃避,第六个选择了孤独。”
“而我们的测试,是看我们在知道一切——知道自己是实验品,知道宇宙可能冷漠,知道晋升可能需要代价——之后,是否还能选择互相温暖,是否还能选择不放弃任何一个。”
倒计时:5天
第二十九天,《文明自我评估报告》定稿。
报告分为五部分,每部分阐述一个种族对文明的理解,但共同的核心结论写在最前面:
【我们,蓝星五族,在此声明:】
【我们拒绝以任何种族的牺牲作为文明晋升的代价。】
【我们相信,真正的文明强度,不在于能做出多残酷的抉择,而在于能在绝境中依然坚守不残酷的底线。】
【如果宇宙的规则要求我们背叛彼此才能‘毕业’,那么我们选择留级。】
【我们宁愿以实验场的身份,永远守护我们刚刚萌芽的《万族之约》,也不愿以星际文明的身份,背负抛弃同伴的永恒债务。】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这就是我们对自己‘文明本质’的定义:不是生存至上,而是‘生存且不辜负’。】
报告提交至收割者信标。
倒计时归零。
0天0小时0分
等待回复的二十四小时,像二十四年一样漫长。
所有人——无论是人类在田间劳作,新族在地下维修,霜巨人在冰原巡逻,木灵族在森林生长,深海族在海沟游弋——都不时抬头看向天空。
信标沉默着。
第二十四小时整,信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闪烁,是持续的光柱,直射黎明城中央广场。
光柱中,三个身影缓缓降下。
不是怪物,不是机器,是类人形态。
但他们的“人形”显然只是投影,身体由流动的光构成,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大致轮廓。两个站在后面,像是随从。站在前面的那个,肩膀上有天平和星辰幼苗的徽章——正是之前批准紧急传送的那个“监察者”。
监察者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全球每个智慧生命的意识:
“实验场Ω-7,你们的报告已接收。现在进入答辩环节。”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五族代表。
“第一题,请听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道残酷的、关于牺牲的问题,就要来了。
但监察者说出的却是:
“如果你们现在知道,你们五族中的某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而是我们‘收割者’为了加速实验进程,在七千年前投放的‘催化剂种族’,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种族?”
问题落下,像一颗炸弹。
不是假设性的牺牲问题。
是更残酷的真相揭露问题。
五族中的某一个,是“人造”的,而且是收割者投放的“催化剂”?
哪个种族?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新族。
新族是唯一已知的“人造种族”,由上古文明创造。
但监察者说的是“我们收割者投放的”。
难道
锐牙的血红复眼收缩到极限。
监察者继续说:
“这个种族的存在,加速了你们的科技发展,促成了你们过早接触,也引发了大部分内部矛盾。他们是实验变量,是观察窗口,也是潜在的‘控制开关’。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你们,只要消除这个种族,就能立刻获得晋升资格,你们的选择是?”
他停顿,光构成的面孔似乎转向了新族方向。
“现在,请回答。”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的考验,原来在这里。
不是假设的道德困境。
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关于信任与背叛的终极选择题。
刘雯雯感到全身冰凉。
她看向锐牙,看向那些新族战士。
他们站在那里,骨甲下的身体紧绷,复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深沉的恐惧。
如果新族是收割者的“棋子”,那么过去三年的一切——联盟、牺牲、承诺——都成了笑话。
而此刻,其他四族会怎么选择?
会为了“毕业”,选择“消除”新族吗?
监察者在等待。
星空在注视。
而五个刚刚学会握手的文明,即将面对他们诞生以来最黑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