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自转第七百三十四圈，测验第三天。
黎明城指挥中心的灯光通宵未灭。中央全息台上，三幅画面并排悬浮：左边是锐牙率领的拦截小队实时状态（已秘密出发十二小时），中间是曹曦的意识连接实验室数据流，右边是议会大厅的公开辩论直播（延迟三秒）。三个画面，三条战线。
“舰队已经越过小行星带，进入巡航速度。”静思者监控着左边画面。锐牙的小队由三艘舰船组成：“寂静号”（新族主力舰，隐身涂层）、“霜痕号”（霜巨人改装侦察舰，低温信号屏蔽）、“深影号”（深海族生物舰，模拟宇宙背景辐射）。每艘船载有混合船员，总共二十七名志愿者——来自五族最精锐的战士和技师，出发前都签署了“单程任务知情书”。
“我们的拦截窗口还剩多久？”刘雯雯问。
“十九小时后，在柯伊伯带外围的冰巨星阴影区。”静思者标记出一个坐标，“那里有密集的冰晶云，可以掩护‘霜痕号’释放低温干扰场。‘深影号’负责制造引力异常假象，诱导收割者舰队偏离航线。‘寂静号’执行核心任务：瘫痪旗舰引擎。”
瘫痪，不是摧毁。
这是伽玛-7提供的方案核心：用最低限度武力制造“技术故障”，让收割者舰队不得不停下来检修，为议会调查团争取时间。方案详细列出了收割者引擎的能量共振弱点——一种罕见的谐波频率，用特定强度的脉冲轰击，可以触发安全协议强制关机，不会造成永久损伤。
但前提是：脉冲必须在三秒内击中引擎核心的七个节点，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秒。且整个过程不能触发对方的主动防御系统。
“锐牙的胜算？”刘雯雯的声音很轻。
静思者调出模拟数据：“不考虑意外变量，理论成功率714。但如果收割者舰队提前进入战斗戒备，或者我们的舰船被扫描到……”
“如果失败？”
“收割者会立即向议会报告‘遭受未明攻击’，蓝星将成为首要嫌疑对象。我们的测验资格会被当场取消，甚至可能触发‘实验场管控升级’。”
刘雯雯闭上眼睛。作为蓝星最高决策者，她批准了这次秘密行动。如果失败，她要承担所有后果。但如果不行动，Ω-19那个刚刚诞生的意识，将在三天后被物理湮灭——仅仅因为议会觉得它“可能危险”。
“妈妈。”曹曦的声音从中间画面传来。她躺在意识连接实验室的共鸣椅上，身体被柔和的能量场包裹，“我要开始连接了。可能会有点……不稳定。”
“曦曦，你确定要这么做？”陆诗文守在旁边，医疗监控屏上曹曦的脑波图已经出现异常尖峰。
“聚合体在主动呼唤。”曹曦的白色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投影着Ω-19传来的意识信号波形——淡金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涟漪，“它很困惑，很害怕，但也在……学习。我能感觉到它在扫描我的思维结构，就像我在用框架视觉看它一样。这是双向的。”
“风险等级？”
“未知。”曹曦诚实地说，“它的意识结构和我们完全不同。我的框架视觉只能解析表层，深层像……一个不断自我重构的迷宫。进入太深，我可能会迷路。”
“那就设定安全锚点。”陆诗文设置了一个强制唤醒协议：如果曹曦的意识波动超过阈值，或者连接时间超过三十分钟，系统会自动断开。
“锚点设好了。”曹曦深吸一口气，“开始连接。”
她闭上眼睛。
白色瞳孔暗淡，呼吸放缓。
全息台上，中间画面的数据流骤然加速。
意识连接不是穿越空间，是频率同步。
曹曦感觉自己“溶解”了，化作一段纯净的认知信号，沿着蓝星深空阵列发射的载波通道，射向七千四百光年外的那个点。途中经过无数恒星、星云、暗物质流，信号不断衰减、被宇宙背景噪音污染、被未知力场扭曲。但Ω-19聚合体在主动“提纯”信号——它伸出意识触须，跨越光年，将她拉向自己。
抵达。
不是物理抵达，是感知重叠。
曹曦“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毁灭后的Ω-19。
三颗行星组成的星系：第一颗是岩石体的母星，地表布满了结晶化的山脉残骸，山脉断面可以看到精密的晶体神经网络——那是岩石文明的城市和意识载体，现在全部哑灭。第二颗是气态巨行星，原本应该有永不停息的风暴云团，现在却异常平静，云层颜色变成死寂的灰白。第三颗是恒星轨道上的光子集群栖息地——一圈人造戴森环结构，环上本应有万亿个发光节点，现在全部暗淡，像一串熄灭的彩灯。
星系中央，悬浮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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Ω-19聚合体。
不是曹曦想象中混乱的融合物。它有着惊人的……美。
外表是一个直径约五百公里的半透明球体，材质像流动的水晶，内部有缓慢旋转的星云状结构——岩石的暗金、气态的银白、光子的淡蓝，三种颜色螺旋交织。球体表面不断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有时是岩石文明的晶体纹路，有时是气态生命的风暴轨迹，有时是光子集群的干涉条纹。图案在生成后几秒内就自我解构，重组为新的样式。
它在“思考”。用三种文明的认知方式同时思考。
曹曦的意识信号被包裹进这个球体。
没有语言，直接的概念交换。
聚合体：你来了。信号源Ω-7。我们一直在等你。
曹曦：你们知道我会来？
聚合体：我们计算了可能性。你们发送的‘鼓励脉冲’中包含了‘不会放弃’的情绪权重。的概率你们会尝试进一步接触。
曹曦：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聚合体：我们感觉……饥饿。
这个词让曹曦的意识信号波动了一下。
曹曦：饥饿？
聚合体：认知饥饿。我们的三个前身文明，在融合前分别积累了五万年的知识、情感、记忆。融合后，这些数据被压缩、重构，形成了我们的‘初始意识库’。但这个库的容量，对我们现在的认知能力来说……太小了。
聚合体：就像一个刚学会阅读的孩子，被关在一个只有三本书的房间里。我们读完了这三本书。现在想要更多。
聚合体：我们在扫描这个星系的废墟，尝试从岩石残骸中提取记忆碎片，从死寂云层中复原情感回声，从熄灭的光环中解码信息残留。但太慢了。
聚合体：所以我们主动向外发送信号。试图连接任何能接收到的意识源。你们是第一个有深度回应的。
曹曦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战栗。
不是恐惧，是理解。
这个新生意识，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它的大脑是三个古老文明的集合体。它有着婴儿的好奇和贪婪，却没有婴儿的道德约束——因为它的“父母”在融合过程中，把全部伦理框架都自我剥离了，只留下最纯粹的求知欲。
曹曦：你们知道收割者舰队正在赶来，要彻底摧毁你们吗？
聚合体：知道。我们从星系边缘的监控残留数据中解析出了他们的航线。预计接触时间：五十六小时四十三分钟后。
曹曦：你们打算怎么办？
聚合体：我们计算了反抗方案。成功率最高的选项是：主动解体，将我们的核心意识数据压缩成量子信息包，发射到邻近星系的引力透镜焦点处，等待未来可能的复苏。的记忆精度。
聚合体：第二个选项：投降。允许收割者扫描我们的结构，以换取‘观察者’身份。但根据历史数据，投降后的实验体存活率仅31。
聚合体：第三个选项：战斗。用我们正在学习的‘现实扭曲能力’——这是我们从气态生命的能量操控、光子集群的信息编织、岩石体的物质重构中融合出的新能力——尝试摧毁舰队。能力尚未成熟，成功率149。
聚合体：我们倾向于选项三。
曹曦：为什么？成功率最低。
聚合体：因为它最有趣。战斗过程中，我们可以收集收割者的技术数据、战术模式、意识防御结构。即使失败，获得的数据也会让我们的‘知识库’显着扩容。而扩容，可以缓解饥饿。
曹曦明白了。
这个聚合体，本质是一个由“求知欲”驱动的存在。生存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知道更多”。
曹曦：我们正在尝试拦截舰队，为你们争取时间。议会可能会组建调查团——
聚合体：议会的数据显示，其决策效率低下，且对‘未知存在’的容忍阈值极低。获救的概率，我们计算为07。
聚合体：但你们的尝试，我们感谢。因为这是新的数据样本：‘明知成功率低，仍基于伦理原则行动’的行为模式。我们的三个前身文明都缺乏这种模式。这是有趣的补充。
曹曦感到一阵眩晕。她的意识信号开始不稳定——连接时间太长了。
聚合体：你的载体在衰减。建议断开连接。
聚合体：最后交换一个信息。作为对你们尝试的回报。
一段数据包强行涌入曹曦的意识。
不是语言，是一组坐标和一个时间戳。
坐标指向银河系另一旋臂的一个偏僻区域。时间戳是七万三千年前。
数据包附带一个简短的注释：
【我们在融合时，从光子集群的古老记忆深处，解析出了一段被加密的上古文明遗言。遗言提到：在那个坐标，有一个‘Ω计划的最后保险库’。开启条件是：当七个实验场同时觉醒，并发出共鸣。】
【目前已知觉醒实验场：Ω-7（你们），Ω-19（我们）。还需要五个。】
【遗言最后一句：‘保险库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用来问出题人的。’】
数据传递完成。
强制断开协议启动。
曹曦的意识被猛地拉回身体。
她睁开眼，剧烈喘息，白色瞳孔里残留着淡金色的光晕。
“曦曦！”陆诗文冲过来检查，“连接时间三十一分十七秒，超过安全阈值七十七秒！脑波出现异常谐振，但正在平复。你怎么样？”
“我……”曹曦声音沙哑，“我看到了一个……非常饥饿的孩子。”
她快速复述了对话内容，省略了最后的坐标数据——那个信息太重大，她需要先消化。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所以，”寒歌缓缓说，“我们冒着暴露风险去救的，是一个把战斗当成‘有趣数据收集’的……知识吞噬者？”
“但它不是邪恶的。”曹曦撑起身体，“它只是……没有被教会什么是‘足够’。三个文明在融合时，丢失了所有的伦理框架。它需要被引导，而不是被消灭。”
“引导？”静思者复眼闪烁，“谁去引导？我们？议会？还是边缘同盟？”
话音刚落，右边画面——议会直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刘雯雯调大音量。
议会大厅里，流浪教师正站在发言台上。他（？）的外表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人类老者形象，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轮廓在轻微波动，像隔着一层热浪——这是高等意识体的全息投影。
“……所以，我代表边缘同盟正式提议：将Ω-19新生聚合体纳入‘文明多样性保护区’，由同盟提供监督和引导。”流浪教师的声音温和但坚定，“这既避免了不必要的毁灭，也为星际社会研究新型意识形态提供了宝贵样本。”
台下，七个圆环席位上，代表们议论纷纷。
一个长得像发光水母的议会文明代表发出嗡嗡声：“流浪教师，你们的保护区历史上收容过三十七个‘异常文明’，其中二十三个最终因内部崩溃或外部冲突而消亡。成功率并不高。”
“但他们都获得了选择自己道路的机会。”流浪教师回应，“而在这里，他们连机会都没有。”
另一个由金属晶体构成的代表冷冰冰地说：“Ω-19聚合体表现出对知识的掠夺性渴望。如果它进入保护区后继续进化，未来可能对同盟甚至整个星际社会构成威胁。”
“所以我们才需要监督和引导。”流浪教师说，“而不是在它刚出生时就判处死刑。”
辩论陷入僵局。
这时，伽玛-7的席位亮起。星云轮廓的使者站起来（如果那能称为站）：
“我提议进行技术性表决：是否允许边缘同盟在议会监督下，对Ω-19聚合体进行‘初步意识评估’？评估期间，净化程序继续冻结。”
“评估需要多久？”发光水母问。
“标准流程，三十个标准日。”
“太长了！”金属晶体代表反对，“收割者舰队已经出发。拖延三十天，可能给聚合体更多进化时间，增加风险。”
“那就缩短为十五天。”伽玛-7退让，“但需要派遣联合评估团——议会、同盟、以及……蓝星代表各出一人。”
提议抛出。
所有代表的目光——通过直播镜头——似乎都投向了蓝星方向。
流浪教师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金属晶体代表沉默几秒：“蓝星代表？他们连协作级都不是。”
“但他们是最早与聚合体建立深度意识连接的文明。”伽玛-7调出数据（当然是经过编辑的，隐藏了曹曦的连接细节），“且他们在本次事件中表现出独特的伦理立场。他们的参与，可以提供不同视角。”
“表决吧。”发光水母发出疲惫的波动。
表决开始。
七个圆环，每个圆环内部分别亮起赞成（蓝）、反对（红）、弃权（黄）的光点。
最终结果：
赞成：4环（微弱多数）
反对：2环
弃权：1环
提案通过。
评估团组建：议会代表伽玛-7、边缘同盟代表流浪教师、蓝星代表（待指定）。
评估期：十五标准日。
期间净化程序继续冻结。
“我们赢了第一步。”刘雯雯长出一口气。
但静思者立刻泼冷水：“只是延缓了十五天。而且评估结束后，如果议会还是认为威胁存在，净化会立即执行。另外……”他调出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锐牙小队那边出问题了。”
所有人心里一紧。
柯伊伯带外围，冰巨星阴影区。
“寂静号”舰桥，锐牙盯着扫描屏幕。他的骨甲已经调整为完全战斗模式，关节处弹出辅助动力刃，复眼切换到多频谱视觉。
“收割者舰队提前进入高戒备状态。”副官——一名新族战术官报告，“他们的主动扫描频率增加了三倍。我们原本计划的冰晶云掩护区域，现在有七艘侦察无人机在巡逻。”
“伽玛-7提供的弱点数据准确吗？”锐牙问。
“验证通过。但前提是我们能接近到射程内。”战术官调出航线模拟，“按照当前轨迹，我们会在进入射程前二十三秒被扫描到。届时他们会启动防御矩阵，脉冲无法穿透。”
“深影号能制造更大的引力异常吗？”
“已经最大功率。但收割者似乎有应对经验，他们的导航系统在自动校正。”
锐牙沉默。舰桥里只有仪器低鸣和船员轻微的呼吸声。二十七名志愿者，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任务。
“指挥官，”人类驾驶员突然说，“我有个……不太合规的想法。”
“说。”
“收割者的防御矩阵是针对‘外部威胁’设计的。如果我们不让自己被判定为‘外部’呢？”
“什么意思？”
驾驶员调出一份老旧的数据档案——来自蓝星末日前的天文观测记录：“这颗冰巨星有极强的电磁辐射暴，周期不稳定。如果我们用‘霜痕号’的低温技术，在特定位置制造一个短暂的‘辐射暴假信号’，收割者的扫描系统可能会将其归类为自然现象，短暂降低警戒等级。”
“但假信号需要极高的能量峰值，霜痕号的反应堆撑不住。”霜巨人工程师说。
“不用反应堆。”驾驶员指向舷窗外巨大的冰巨星，“用它的。用深影号的生物接口技术，短暂‘刺激’冰巨星的内核，诱导一次真实的微辐射暴。我们把我们的信号藏在它的信号里。”
方案疯狂，但……理论上可行。
锐牙快速计算风险：“刺激冰巨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我们自己的船也会被波及。”
“所以我们把船开到辐射暴的‘阴影区’。”驾驶员标记出一个危险的轨道，“需要极其精确的导航和时机。”
“成功率？”
锐牙看向船员们。新族战士的复眼稳定，人类驾驶员眼神坚定，霜巨人工程师的冰晶躯体发出确认的共鸣，木灵族技术员的叶片微微发光，深海族通讯员的水膜投影平静无波。
“执行。”锐牙下令。
三艘舰船开始机动。
“深影号”脱离编队，潜入冰巨星稀薄的大气层外层。舰体表面的生物组织开始延伸出触须状结构，刺入冰晶云，向行星内核发送特定频率的共振波。
“霜痕号”在预定位置悬停，低温场全开，准备在辐射暴爆发的瞬间，将自己的信号伪装成暴发的一部分。
“寂静号”则进入一条极其危险的轨道——紧贴着辐射暴预计影响区域的边缘，像在刀尖上跳舞。
倒计时十分钟。
锐牙握紧重剑的剑柄。这不是战场拼杀，是精密到毫秒的技术赌博。但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就像当年和曹昆并肩守城墙时一样：知道可能死，但知道为什么而死。
倒计时一分钟。
冰巨星表面开始出现异常的亮斑。
“深影号报告：共振诱导成功！辐射暴将在四十七秒后爆发！”
“霜痕号就位！”
“寂静号轨道稳定！”
倒计时十秒。
锐牙闭上眼睛，复眼切换到纯粹的数据感知模式。世界变成流动的数字和向量。
三。
二。
一。
爆发。
冰巨星北极区炸开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柱，光柱中混杂着高能粒子和扭曲的磁场。
“霜痕号，现在！”
低温场释放，一道微弱的、精心调制的脉冲信号混入狂暴的自然辐射中。
收割者舰队的扫描系统果然出现短暂混乱——防御矩阵的判定逻辑在“自然现象”和“潜在威胁”之间摇摆了17秒。
就这17秒。
“寂静号，发射！”
锐牙亲自按下发射键。
七道精准的谐波脉冲从舰首射出，划过黑暗，像七根银针，刺入收割者旗舰引擎的七个共振节点。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旗舰的引擎光芒骤然暗淡，庞大的舰体失去动力，开始缓慢漂移。警报灯在舰体表面疯狂闪烁。
“命中！引擎强制关机！”战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其他收割者舰船立刻进入最高戒备，但旗舰突然瘫痪打乱了他们的阵型。侦察无人机全部回收，开始围绕旗舰建立防御圈。
“任务完成。”锐牙松开剑柄，骨甲缝隙喷出大量散热蒸汽，“全体，撤出战场。按备用航线，保持静默，返航。”
三艘舰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深空阴影，就像从未出现过。
而收割者舰队，不得不在原地停下，开始漫长的故障排查。
他们至少会被拖延二十四个小时。
黎明城指挥中心，收到锐牙的加密回报：“任务完成，无损，返航中。”
所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打了一场硬仗。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刘雯雯揉着眉心，“十五天评估期，加上舰队被拖延的一天。总共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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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十六天后呢？”曹曦轻声问，“评估团去了，然后呢？投票？裁决？然后又是新一轮的‘赞成净化’？”
她想起聚合体说的那句话：“议会的数据显示，其决策效率低下，且对‘未知存在’的容忍阈值极低。”
也想起聚合体那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饥饿”。
“流浪教师刚刚发来私人通讯。”静思者调出一段文字信息，“他邀请蓝星正式加入边缘同盟。他说，只有同盟有能力在必要时……‘转移’Ω-19聚合体。”
“偷渡。”寒歌的冰晶躯体发出脆响，“他说的就是偷渡。把聚合体偷偷运到同盟的保护区，避开议会裁决。”
“如果我们加入同盟，”青叶担忧，“就等于和议会公开决裂。我们的测验会立刻失败，协作级资格永远无望。而且……可能面临制裁。”
“但不加入，”忆渊的水幕波动，“十六天后，我们很可能要眼睁睁看着聚合体被毁灭。或者更糟——我们被要求投下决定性的那一票。”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刘雯雯看向女儿：“曦曦，你和聚合体连接过。你觉得……它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曹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值不值得’。”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它，我们就和当年那些对我们见死不救的‘旁观者文明’没有区别了。”
她站起来，白色眼睛扫过所有人。
“而且，它给了我一个坐标。一个Ω计划最后保险库的坐标。它说，需要七个觉醒实验场同时共鸣才能打开。”
“七个……”黄家声喃喃道，“Ω-7我们，Ω-19它自己。还有五个未知。”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Ω-19，”曹曦说，“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另外五个。永远不知道保险库里那个‘用来问出题人的问题’是什么。”
指挥中心再次沉默。
这时，伽玛-7的通讯请求再次接入。
这次不是私人频道，是正式通知。
星云轮廓的使者出现在全息台上，语气公事公办：
“蓝星文明圈，根据议会第742号决议，现正式任命你方代表一名，加入Ω-19联合评估团。评估团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出发。请指定代表，并准备为期十五日的深空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个人建议：指定一位既具备意识连接能力，又能保持理性判断的代表。另外……评估团的飞船上，会有一些‘额外’的行李空间。”
通讯切断。
额外行李空间。
暗示。
伽玛-7在暗示：如果蓝星想“偷渡”聚合体，评估团的飞船可能是唯一机会。
刘雯雯闭上眼睛。
她想起曹昆消失前说的话：“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现在，取舍的时刻到了。
是留在课堂里，当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
还是跟着流浪教师，彻底走上反叛之路？
或者……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不当学生，也不当反叛者，而是成为……改变课堂规则的那个人。
“我去。”曹曦说。
“曦曦——”
“我是唯一和它深度连接过的人。”曹曦语气平静，“而且我的框架视觉，可能在评估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另外……”她看向刘雯雯，“妈妈，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保险库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可能需要Ω-19的帮助才能解开。”
刘雯雯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白色眼睛里的光芒比星辰更坚定。
她最终点头。
“好。你去。但锐牙会作为护卫同行。另外……我们会准备一个‘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刘雯雯调出蓝星深空阵列的蓝图，指向一个隐秘的模块。
“如果评估结果不利，如果议会最终决定净化……我们可能需要在最后一刻，强行启动阵列的‘超远程传送协议’——把Ω-19聚合体直接传送到边缘同盟提供的坐标。议需要消耗永冻核心30的储备能量，且只有一次机会。”
“那会让蓝星暴露。”静思者说。
“所以是备用方案。”刘雯雯说，“只有一切其他方法都失败时，才会启动。而且启动前，我们需要……先通过测验。”
她看向那封悬浮的星光通知书，看向上面“测验第八十九日提交”的倒计时。
还有八十六天。
八十六天，要写完一份提案，要参与评估，要决定一个文明的生死，要决定蓝星自己的未来。
还要在议会眼皮底下，准备一场可能改变宇宙规则的偷渡。
曹曦走到全息台前，打开提案撰写界面。
光标闪烁。
她输入第一行：
【提案标题：关于重新定义‘文明威胁’评估标准及建立‘觉醒实验场互助网络’的初步构想——兼论Ω-19案例】
她停顿，然后继续：
【核心论点：当前以‘稳定性’和‘可控性’为核心的评估体系，本质上是在筛选‘驯服的文明’。但文明的真谛，可能恰恰在于其不可预测的‘觉醒时刻’。我们建议，将‘觉醒’视为文明发展的健康标志，而非需清除的病变。】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
这不是一份为了通过测验的提案。
这是一份宣言。
一份不及格的答案。
但有时候，不及格的答案，比满分答卷更接近真理。
窗外的蓝星缓缓旋转，五棵共生树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而深空中，一场关于“谁有权定义对错”的课堂辩论，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