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璇看到了那双漆黑美丽的眸子,心跳骤然一滞。
不会是
“给。”他把手里的手绢又向前递了递,脸上浅笑和煦,却又带着几分怜悯。
纪璇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猛地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中毒太深,现在看谁都像是那个家伙。
“谢谢。”纪璇缓缓接过手绢。
她刚想起来,这位同学叫做姜亦川,他上周刚转来,总是独来独往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经常穿着一身休闲装,肩线挺拔,身形是长期运动才有的匀称利落,可这份优势完全被脸上的痕迹盖过——鼻梁两侧散落着浅褐色雀斑,右脸颊还有几片未消的淡红色痘印,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
纪璇之前听同桌提过,有人私下嘲笑他“长得糙”,连小组作业都没人愿意和他一组。
可此刻,那些雀斑和痘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纪璇的视线完全被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吸引,那是双极黑的眸子,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没有半分旁人看她时的鄙夷或猎奇,只有纯粹的关切在眼底轻轻晃动。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这样走出去会感染的。”姜亦川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温和,轻轻打断了她的思绪,说话时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纪璇平齐,避免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的话让纪璇才意识到额头的疼痛又加剧了,一小丝皮肉被磕破的血渗出,已经顺着鬓角流到了侧脸。
俞媚儿在旁边看得挑眉,嗤笑一声:“姜亦川,别多管闲事,小心沾一身麻烦。”
姜亦川听闻一顿,终于侧过头——
方才对着纪璇时还盛满温和的眸子,精准落向俞媚儿那张挂著讥讽的脸时,不动声色地炸开阴森黑邃的杀意。
俞媚儿脸上的嗤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原本柔和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瞳仁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的温润被尽数碾碎,只余下猎食者锁定目标时的狠戾,那股子慑人的气场,竟比真刀实枪更让人胆寒。
他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挑衅的压制。
“小心你的嘴巴,别让它害了你。”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那点挑事的气焰,在这绝对的压迫感下荡然无存。
但周遭的人都在看着,她强撑著壮起胆子,转身时故意挺直脊背,脚步却乱了半拍:“什、什么嘛,老娘才懒得跟你这种满脸痘印的丑八怪多费口舌!”话落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发梢都因慌乱而微微颤动。
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冷沉沉地锁著俞媚儿仓皇逃窜的背影片刻,利落收回视线。
而当他转身看向纪璇的瞬间,眸中那点未散的寒芒瞬间消融,重新盈满温润的光,只是眼底深处还漾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像被石子惊扰的湖面。
“跟我来。”他声音温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医院标志的急救包,拉着纪璇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走——那里有几张连排座椅,正好避开了来往的人群。
“我妈是护士,我从小就跟着学过包扎。”他解释著,熟练地打开急救包,先用无菌棉签蘸着生理盐水轻轻擦拭纪璇的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还会下意识地放缓速度,低声问:“疼吗?”
“不疼。”纪璇淡淡说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眉头微蹙,所有注意力都凝在她的伤口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耳朵。
“连姜亦川都和程美安凑一起了。”
“真是物以类聚。”
俞媚儿早已悻悻离开,那些非议却像细小的针,依旧扎得人不舒服。
纪璇眼中暗了下来,他是为了帮她才被这些人嚼舌根的。可反观姜亦川自始至终没抬过一次头,只是认真地贴好无菌纱布,再用透气胶带轻轻固定住,末了还细心地剪去多余的胶带头。
“好了,明天记得换药,别碰水。”他收拾好急救包,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喝点水吧。”
纪璇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这是今天混乱开始后,她收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姜亦川在她身边坐下,听闻瞳孔不易察觉地颤了颤,目光落在远处的绿植上:“刚才那个闹事的阿姨,为什么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我看她情绪特别激动。”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一种包容的姿态,给了纪璇倾诉的空间。
纪璇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紧,杯壁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她女儿姚静婉失踪了,她以为是我做的。”
她望着地面的瓷砖缝,声音轻轻的。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他们找我麻烦了,上初中的时候,我被她们欺负了整整三年。”
她今天的遭遇,不过是程美安的冰山一角而已。
“他们抢我的生活费,把我的课本扔进厕所,放学堵在小巷里打我。我去找老师,可高佩兰——就是刚才那个阿姨,塞给老师一些钱,说‘小孩子闹著玩’,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即便不是亲身经历,光是想到程美安当时的处境,纪璇的心就像被紧紧攥住。
于是有感而发,多说了一些。
“从那以后,他们更嚣张了,全班同学都孤立我,没人敢和我说话,没人愿意和我同桌。我每天躲在操场角落吃饭,晚上蒙在被子里哭,成绩一落千丈”
而更加令人绝望的是,这些嚣张狂妄到极致的家伙,却在原著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锈城的规定以保护未成年人的理由,给了他们“重新改过”的机会,而程美安也是从那个时候明白,未成年人保护的规定,保护的只是有钱人家的“未成年人”。
因为像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在他们眼中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即便被打死,也只能是一具悲哀的尸体。
“我那时候十五岁,觉得活着一点意义都没有,后来就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后来升学离开了他们之后才好了一些。”
纪璇淡淡说著,没注意到对面的姜亦川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
“最近姚静婉失踪,高佩兰彻底崩溃了,可能是做贼心虚,她想到了之前欺负我的事情,怀疑是我蓄意报复,反而把所有恨意都算在了我头上。”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纪璇淡淡说完,终于抬起头,看向姜亦川,却发现他垂着眼,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层浓墨,深不见底,里面翻涌著纪璇看不懂的情绪。
她看着他,心里微微诧异。
他刚才温和松弛的气场完全变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连手背都绷起了清晰的青筋。
“姜亦川?”纪璇轻声叫他。
她话一出口,这份异样便瞬间消失,快得仿佛是错觉。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再次抬眼时,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么难过的事。”
纪璇没多想,只当他是共情太深才情绪波动,轻轻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事情你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个说了心里话的人。”
可她没看见,姜亦川在低头的瞬间,视线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眸底的浓墨又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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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纪璇攥著口袋里仅存的十几块散钱,快步走向兼职的外卖站点。
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额角的纱布在晚风里微微发凉。
这份外卖兼职是她的救命钱,房租和自己的学费都指着它。
可刚踏进弥漫着油烟味的站点,站长钱老秃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油腻的脸拉得老长:“程美安,你被开除了,账号也封了,收拾东西赶紧走。”
纪璇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为什么?我这月差评率明明是最低的!”
“为什么?你自己看!”钱老秃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投诉记录刺得她眼睛疼——
“餐品撒漏严重”
“送餐超时态度恶劣”
“餐盒里有异物”
“”
足足八单投诉。
全都集中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投诉人id五花八门,却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是恶意投诉。
“这不是我干的!”纪璇当即反驳,“昨天那几单我都亲自确认过,顾客签收时根本没说有问题,这是水军恶意投诉!”
“我管你是不是恶意的?平台只看数据!”钱老秃往椅子上一瘫,抠著指甲不耐烦地挥手,“现在平台罚了我两千块,你还想在这待着?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可以走,但你得把我这月的工资结了。”纪璇往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一共一千八百块,这是我应得的。”
“工资?”钱老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声音,唾沫星子喷了纪璇一脸,“你造成的损失都没让你赔,还想要工资?我看你是穷疯了!”
纪璇不为所动,直视著钱老秃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劳动监察总署投诉。”
“反了你了!”钱老秃被怼得双眼赤红,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肥厚的手掌攥住桌上一个装满啤酒的玻璃瓶,龇著牙逼近两步,唾沫星子混著酒气喷在纪璇脸上:“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主子!”
话音未落,他抡圆了胳膊,带着风声将酒瓶狠狠朝纪璇的脸砸去——
这一下力道极沉,显然没留半分余地。
纪璇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开,酒瓶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墙上!玻璃碎片混著黄褐色的酒液四溅开来,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狼藉。纪璇后背重重撞在墙角的货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钱老秃见没砸中,非但没停手,恶狠狠地踹向旁边的塑料凳:“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纪璇胸膛微微起伏,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却亮得惊人,字字清晰地反驳:“法律规定得明明白白,就算解除劳动关系,你也得在终止合同时一次付清我的工资,这是法定的义务!”
“规定?在这我就是规定!”钱老秃彻底恼了,一把抓起桌角的啤酒瓶,作势要砸到纪璇的脑袋上,“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今天让你横著出去!”
浑浊的啤酒顺着瓶口往下淌,滴在他沾著油污的裤腿上。
纪璇下意识地后退,心脏狂跳不止,就在酒瓶即将挥过来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玻璃碎裂声猛地炸开——
“砰!”
震耳的枪声骤然撕裂站点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