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尽头是一口缺失井盖的下水道,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漆黑的嘴。
他松开手,男人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在井口边缘,他抬脚轻轻一踹,那团血肉模糊的躯体便顺着井壁滑了下去,只传来一声遥远的落水声。
月光从巷旁废弃楼房的破窗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沾著血的手指上。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指尖,余光却透过破碎的玻璃,精准捕捉到了巷口那道举著枪的影子。
纪璇的心跳瞬间撞在胸腔上。
她死死攥著枪,指腹因用力而嵌进扳机护圈的纹路里,看着前面的男人。
他正低头擦拭指尖的血渍,侧脸对着她的方向,眼神落在他自己的动作上,丝毫没有转头的迹象——
她的食指悬在扳机上,只要稍一用力,这个反复将她拖入绝境的疯子就会彻底倒在巷子里,和那具下水道里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可纪璇的指尖却迟迟没有动,脑海里飞速闪过念头。
刚才男人嘶吼着要让她坐牢时,是这家伙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麻烦在这个犯罪率高到离谱的世界,她一个人举著枪游走,下次再遇到危险,谁来替她挡?
他的凶悍是把双刃剑,既能对着她出鞘,也能斩向那些想伤害她的人。
与其现在杀了他,独面未知的风险,不如把他当成一把暂时可控的刀。反正他背对着自己的瞬间有很多,她随时能收回这份“容忍”。
她缓缓放下了枪。
在这个犯罪率高到令人绝望的世界里,一个足够凶悍又暂时无害的“盟友”,或许比一个彻底干净的局面更有用。
纪璇攥紧枪身,转身隐入巷口的阴影,只留下他仍站在月光下。
他缓缓回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像是在意料之中。
纪璇的脚步刚踏出巷口,身后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恰好追至她身侧。
他的风衣已掸去血渍,只余淡淡的夜露气息,他侧头看向她紧绷的侧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去吃点东西?”
纪璇立刻加快脚步,刻意与他拉开半臂距离:“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哦?”伊绎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还躺着被面糊浸透的纸袋,“那个没加蛋的煎饼,味道很好?”
纪璇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停步转头——
伊绎正站在路灯下,睫毛在眼底投出浅影,神情看不出喜怒。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着她被陌生男人追赶,看着她狼狈奔逃,却始终冷眼旁观。
果然还是杀了这家伙比较好吧!
纪璇目光幽幽地注视著伊绎,伊绎已揽过她的肩膀,转身走向人声喧闹的方向:“这里往前三百米有夜市,我们去那里。”
纪璇闻著顺风来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吃了饭再杀他也不迟。
夜市的霓虹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烤串的滋滋声、摊主的吆喝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纪璇看着眼前蒸腾的烟火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伊绎突然停下脚步问:“想吃什么?”
“煎饼。”纪璇依旧选择了和刚才一样的东西。
她的目光锁定了街角那个围着不少人的煎饼摊,现做现卖的模式能让她全程盯着,不用担心被动手脚。
他没多问,径直走过去排队。
摊主是个戴蓝布帽的中年妇人,手里的煎饼筢子在烧热的鏊子上一转,米浆就铺开成均匀的圆,边缘很快泛起金黄。
“小伙子要什么口味?”
妇人笑着吆喝,手里的油擦子快速擦过鏊子,溅起细小的油星。
“两个蛋,一根火腿肠。”纪璇没等他说话便先一步张口,反正是给她买的,她盯着妇人手里的面浆桶,忽然瞥见旁边的小料盒,眼睛一亮,“再加三包辣条,还有鸡柳要两个哦还有榨菜。”
纪璇兜里寒酸,把平时自己舍不得点的点了个遍。
他挑了挑眉,目光掠过她脑袋上未拆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只是对摊主表示:“就这些。”
排在前面的小伙子笑着打趣:“姑娘胃口可以啊,这煎饼加得比我还实在。”
纪璇扯了扯嘴角没应声,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伊绎的动作——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在处理什么信息。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纪璇突然开口,声音被旁边的烤串吆喝声盖过几分。
伊绎抬眼时,恰好赶上摊主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磕在鏊子上,蛋液瞬间凝固成诱人的形状。
“碰巧路过。”他的回答简洁得像在敷衍。
路过?
路过能看到她把没加蛋的煎饼扔到一边?
鬼才信你。
“好了,姑娘拿好!”妇人将裹得满满当当的煎饼递过来,油纸都被热气浸透。
纪璇接过煎饼的瞬间,伊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天都做了什么?”
“学习。”纪璇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句,咬了一口煎饼,酥脆的鸡柳混著辣条的香辣在嘴里散开,她两腮鼓鼓地咀嚼著,心花因好吃的东西怒放,心底的警惕却没放下。
“没见什么人?”伊绎的目光落在她圆鼓鼓的脸上,本来打算质问的心思瞬间被什么东西融化,不禁伸手去捏了捏。
这一捏,捏得纪璇有点脸疼。
这爪子怎么这么有劲
但即便在被扯著脸的情况下,纪璇还是硬著腮帮子嚼了两下,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狡辩没用,干脆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见了宋修远,谈点事情。”
“谈了什么?”
“谈了些以前的事情。”纪璇简单回答道,想到今天陆诗晴癫狂的样子,她不禁开口问道,“你一直在盯陆诗晴吗?”
“没有。”伊绎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纪璇看不出这个家伙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所以呢,你们聊了什么?”某人显然还是和这件事情过不去。
“就聊了点以前的事情。”纪璇顿了一下,因为涉及到宋修远一些不能被轻易提及的过往,有些东西不好说得太深,“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没回应。
纪璇心头一滞,不知道是不是又触碰到了他敏感的地方。
回头一看,对方果然眼神幽深地看着她:“你们之前背着我,都干了什么?”
纪璇:“”
什么叫背着你。
说的和偷情一样。
“什么都没干,也就拉了拉手。”纪璇印象里,就算是原著里,也只是拉了拉手。
不过后面宋修远和程美安和好以后,两人滚了一次床单来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程美安和宋修远现在显然不到那个阶段。
纪璇也不会让他们两个的关系到那种阶段的。
因为滚完床单,两人正处于如胶似漆的阶段时,程美安就被杀掉了。
被谁?
纪璇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被眼前这个家伙。
“为什么让他拉你的手?”他漆黑如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温和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震慑的意味,“以后不准拉手。”
拜托
宋修远除了爱慕程美安之外,本质上是程美安的养兄。
这关系,拉个手都不行吗?
“不行。”
纪璇听到他直接回答,心被猛地一揪。
她差点以为自己说出来了。
这家伙真的没有读心术什么的吗?
“好好,以后不拉手。”纪璇心想着不拉手是可以,但依照宋修远的人格魅力,万一她哪天沦陷了,滚床单的时候,是不是也保证不拉手就可以了。
纪璇刚想完,扭脸的瞬间便看到了一双分外阴鸷的眸子。
不会吧,这都能看出来?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他看不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隐约不是什么好事。
纪璇听闻一怔,随即立即改换了嘴脸。
“你买的东西很好吃。”纪璇举了举手中被啃了一半的煎饼,“你要尝尝吗?”
本是句随口的客套,没成想他竟真的凑了过来——眉宇间还凝著未散的郁气,却径直在她啃得边缘发皱、油星微渗的煎饼上,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纪璇愣了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用指节擦了擦唇边的碎屑,察觉到纪璇的视线:“怎么了。”
“没,没什么。”纪璇向前走去。
忽然一阵温软夜风卷著雪松冷香漫过来,还没等她反应,掌心就被另一只更暖的手轻轻复住——指腹带着薄茧,指骨修长分明,不容挣脱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与她十指相扣,温度顺着指缝一路烫到心口。
“他是怎么握的你,这样吗?”他问道。
纪璇没想到这人这么小心眼:“不是,你比他过分多了。”
“那就好。”他尾音微扬,指尖还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活脱脱一副“占了便宜还理所当然”的无赖相。
“”
一路就这么握著。
随着抓紧远离夜市,深夜的街道渐渐恢复安静。
可她却不像之前那样恐惧了。
身边站着的家伙是这座城市最危险的存在,反而让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恶意都变得不值一提。只要他暂时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她就能暂时安全。
“你到底叫什么?”纪璇忍不住再次发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起他的名字。
伊绎的脚步顿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他淡淡说道。
纪璇的心沉了沉。
果然,他还是不愿透露半分信息,对她是有所保留的。
那她也应该保持着必要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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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
“你先上去。”他停下了脚步,声音被夜风揉得发沉,目光扫过18楼纪璇住处的方向。
那里黑黢黢的,像块嵌在楼体上的墨。
纪璇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上去对她而言是个好消息,她二话不说便踩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18楼转角,她猛地顿住——
宋修远正坐在她家门口,背靠着门假寐,熨帖的衬衫领口沾了点灰尘,显然等了不短时间。
纪璇瞬间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不上来了。
她住的老楼格局混乱,18楼只有两户人家,她的房门正对着楼道窗户,夜晚没开灯时,从楼下根本看不清门口的人影。
那家伙能精准察觉到异常,这份谨慎让她心头一沉——
能能成为锈城的野兽,果然不是只有运气。
“修远?”纪璇的声音打破寂静。
宋修远坐在门口靠着墙都快睡着了,眼中的沉寂在抬头的瞬间,倏地被月光照亮,带着清浅的笑意:“美安,你回来了。”
“你等了多久啊?”纪璇看到他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走上前掏钥匙,金属钥匙串撞得叮当响,“要是知道你在,我就不在外面磨蹭那么长时间了。”
“没等多久。”宋修远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和你说,是我的问题。”
开门的瞬间,几张印着法院徽章的白色信封从门缝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纪璇一顿。
是几张通告该死的房东。
最近房租恶意涨价,她这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当纪璇打着哈哈,想把地上的通告捡起来的时候,却已经被宋修远捡起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限期搬离”“违约金”等字眼,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的日期格外刺眼,距离最后搬离时间只剩两天,违约金数额就算她把老板得到的赔偿全交了,也不够。
“先进去吧。”纪璇勉强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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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客厅坐下。
宋修远手里攥著几张通告,神情凝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纪璇倒水的手顿了顿,玻璃杯壁凝出的水珠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没提房东三年涨了五次房租,更没说对方买通片区探员、让她投诉无门的憋屈——在这个犯罪率高企的世界,普通人的委屈从来都轻如鸿毛。
“一点小麻烦,我自己能解决。”她把水杯递过去,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我帮你垫付违约金,再找中介看房子。”宋修远的话直接利落,伸手就要掏手机,却被纪璇抬手按住。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欠人情最难还,我不想欠你这么大的。”
宋修远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显然被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刺到了。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他放缓语气,试图消解这份生分。
可话刚说完,就被纪璇轻轻摇头打断。
“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态度却不容动摇,“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必须自己解决。”
宋修远看到纪璇眼底的倔强,终究把手机收了回去,摩挲著水杯边缘,忽然开口:“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担心你的安全姚静婉的母亲,高佩兰死了,姚静婉的尸体也被发现,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什么?”纪璇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反应过来。
是今天在公司大厅撒泼打滚,控诉她害死自己女儿的那个中年女人。
纪璇的呼吸骤然急促。她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在原著里,高佩兰死法离奇到超出常理。
正是剧情加速的关键节点。
“我能看看照片吗?”纪璇想确认一下,她的死亡是不是和原著里描述一样。因为现在“程美安”依旧没有死,与原著发展的剧情主线有些偏差,所以目前剧情发展的阶段只能依靠别的线索来确认。
“死状很恐怖,你最好别看。”宋修远怕会吓到她。
“不,我要看。”纪璇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没用力晃,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坚持,“我必须看,只有看到照片,我才能确定一些事。”
宋修远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却没立刻递过去,指尖捏著照片边缘:“现场勘查的同事说,是某种机械装置造成的,应该是那个疯子的手法,你做好心理准备。”
纪璇点头,伸长脖子去看照片。
照片上的画面比纪璇想象的更惨烈。
高佩兰被固定在废弃水池里,浑身皮肤布满烫伤的水泡,五官因极致的痛苦扭曲变形,浴缸底部的注水口还挂著残破的皮肉,更令人作呕的是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缝隙全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蛇尸体塞满。
纪璇的胃里一阵翻涌,却强迫自己盯着照片——和原著描述的分毫不差,这意味着剧情还在惯性推进。
“凶手的目标可能和你正在查的案子有关,你一个人住太危险了。”宋修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担忧,“而且你的房子也不是很合适,我们是家人,或许以后你可以搬来和我住,房租你不用操心。”
这是以后要住在一起的意思?
而且不用操心房租。
纪璇狠狠心动了。
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宋修远真诚的目光。
宋修远一怔,随即解释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宋修远缓缓说道。
纪璇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宋修远的好意是真的,但他不知道那个疯子就在这间屋子里。
那家伙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更有甚者,如果他听到宋修远这话,导线说不定已经开始燃烧了。
就在她迟疑着该如何拒绝时,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
那人的短信赫然映入眼帘,只有三个字,带着冰冷的命令意味:
——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