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慎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叶峥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教导皇子,这绝非寻常事务,其背后牵扯的深意,足以让他反复权衡数日。
他并未立刻给出答复,而是让吴慎带回了“需准备一番”的回应。这既是实情,也是一种姿态——他叶青玄,并非可以随意召之即来的寻常臣子,即便是皇帝的口谕,他也要思量清楚其中的利害得失。
这几日,他除了进一步完善“不良人”的架构设想,更多的时间,则用在了研究那匣“底也迦”上。此物色泽暗红,质地坚硬,嗅之有一股混合着药香与腐败甜腻的奇异气味。他取了一小点,用清水化开,仔细观察其溶解性和色泽变化,又极其小心地蘸取微量,以舌尖轻触,仔细品味那瞬间带来的、令人精神一振却又隐隐感到心悸的麻痹与灼热感。
“果然霸道…”叶峥蹙眉,用清水反复漱口。这东西的成瘾性远超他的预估,其成分复杂,绝非天然罂粟那么简单,似乎还混合了其他几种具有致幻或刺激作用的草药,经过特殊工艺炼制而成。突厥人从哪里得来的这等秘方?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渊源?
他将其特性、可能的成分和初步设想的克制之法,详细记录在一张纸上,但并不打算立刻上交。有些东西,需要掌握好时机,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就在他潜心研究之时,阿蛮带来了新的消息。
“先生,您让我留意市面上的动静,尤其是与军中、或者与新近得到擢升的官员相关的。有发现了。”阿蛮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安全的酒肆后院,他也保持着惯有的警惕。
“哦?”叶峥放下手中的药杵,“说说看。”
“西市有个叫‘胡记杂货’的铺子,明面上卖些胡地的皮毛、香料,暗地里也做些销赃和牵线的勾当。掌柜胡三,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油子。前两日,他手下的一个伙计,在酒醉后跟人吹嘘,说他们铺子最近搭上了一条大鱼,跟即将被重用的‘东宫旧人’有关,还涉及一些…来自西域的‘好货’。”
“东宫旧人?西域的好货?”叶峥眼神微眯。李世民正在安抚和任用部分前太子李建成的旧部,这消息并非秘密。但“西域的好货”,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底也迦”。
“是。那伙计说得含糊,但提到了‘王侍郎’三个字。”阿蛮补充道。
王侍郎?叶峥脑中迅速闪过最近可能被擢升的、姓王的东宫旧臣。最有可能的,便是原太子洗马王珪!此人在李建成麾下时便以直言敢谏闻名,素有清誉,李世民登基后,为示宽宏,确有意图重用他,据说可能授予门下省给事中之职,虽非侍郎,但地位清贵,未来可期。
将“底也迦”的线索引向王珪?叶峥心中冷笑。这背后之人,倒是打得好算盘。王珪是前太子旧臣的代表人物之一,若他牵扯进“底也迦”这等龌龊之事,不仅他本人前途尽毁,更会沉重打击李世民安抚旧臣、弥合裂痕的既定方略,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清洗和猜忌。
“那伙计还说了什么?关于‘好货’的来路或交易方式?”叶峥追问。
“没有。那伙计醒酒后似乎也怕了,再不敢提。我们的人试着接近胡三,那老狐狸口风极紧,滴水不漏。”阿蛮摇头。
叶峥站起身,在院中缓缓踱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这是一个饵,一个精心布置、指向明确的饵。对方算准了他会追查“底也迦”,所以主动送上了线索,而且是一个极其敏感、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的线索。
若他置之不理,则可能错失追查“底也迦”源头的机会,也显得他畏首畏尾。若他立刻上报或深入调查,则正中对方下怀,很可能被当枪使,去冲击李世民正在构建的脆弱政治平衡。
“有点意思。”叶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棋手遇到精妙布局时的兴奋,“这是阳谋,逼我入局。”
他停下脚步,看向阿蛮:“两件事。第一,让我们的人,用最隐秘的方式,将‘胡记杂货’的伙计与王珪府上某个外围仆役(确保此人确实存在且与王珪核心圈无关)‘偶然’结识的消息,透露给百骑司。注意,要做得像是百骑司自己查到的,与我们毫无干系。”
阿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头:“是。”
“第二,”叶峥继续道,“你想办法,让那个胡三知道,有人(暗示是王珪政敌那边的人)正在暗中查他铺子的账,特别是关于西域来的‘特殊货物’的往来记录。要让他感到恐慌,但又不敢声张。”
阿蛮这次明白了些:“先生是要打草惊蛇,让胡三自己乱起来?”
“不仅是惊蛇。”叶峥目光深邃,“还要让放饵的人,以为我已经咬钩,并且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线在行动。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王珪,也不是胡三,而是通过胡三这条线,找到那个放饵的人,或者,找到‘底也迦’真正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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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几个圈,又用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简易的关系图。
“对手想让我去碰王珪这块烫手山芋,我偏不去。我要绕开他,直接去挖他们埋饵的根。胡三是个关键节点,他背后必然还有人。让他感到危险,他要么会想办法销毁证据,要么会向他的上线求助。无论他选择哪一条,都会留下痕迹。”
他的笔尖在代表胡三的圈上重重一点:“我们要做的,就是盯死胡三,看他往哪里跑,跟谁联系。同时,让百骑司去关注王珪那边,既能给对手造成我们已入彀的假象,也能借官方之手,排除王珪的嫌疑,或者…万一王珪真的不清白,那也是百骑司查出来的,与我们无关。”
阿蛮看着叶峥在纸上勾勒出的简单却凌厉的反击策略,心中凛然。先生这是要将计就计,不仅化解了对方的陷害,还要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布局,追查到自己想要的目标。这份心思,堪称奸狡诡谲,却又算无遗策。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阿蛮领命,迅速离去。
叶峥独自留在院中,看着纸上那错综复杂的线条,眼神冷静如冰。他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喜欢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变成自己反击的跳板。
“想把我当棋子?那就看看,你这执棋的手,够不够稳,能不能挡住我这枚‘棋子’的反噬。”
他轻轻吹熄了桌上的油灯,让月光完全笼罩庭院。黑暗,有时更能看清隐藏的脉络。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