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永嘉坊,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坊曲间回荡,带着一种暴风雨后的虚假平静。那间位于坊内深处、看似寻常的茶室,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
茶室内,锦袍男子,或者说,前隋遗臣杨续(其名此刻方才揭晓),如同困兽般在室内踱步。他面容儒雅,此刻却因绝望而扭曲,眼中布满了血丝。接二连三的失败和打击,已将他逼到了理智的边缘。他派出去执行“焚城”计划的最后几名心腹,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这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让他恐惧。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牢牢缠住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对方不仅力量远胜于他,更可怕的是,那算无遗策的心智,仿佛能预见他的一切行动。
就在这时,茶室外传来一阵不同于更夫梆子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懒散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步步,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杨续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灰衣人更是吓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吱呀——”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没有暴力,没有呼喊,仿佛主人归来般自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脸覆青铜獠牙面具、身着玄色劲装的不良人。他们如同沉默的礁石,分立两侧,眼神冰冷地扫过室内,瞬间锁定了杨续和灰衣人,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然后,那个身影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那件标志性的暗紫色绣金云纹锦袍,袍角随意地曳地,带着几分落拓不羁。脸上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手里既没有拿酒壶,也没有把玩铜钱,而是空着双手,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夜宴。
不良帅!
他走进来,目光在室内随意一扫,最后落在了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杨续身上。那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哟,杨先生,深夜未眠,是在等本帅吗?”不良帅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经过处理的沙哑,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调侃,与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自顾自地走到主位那张杨续常坐的茶榻边,用脚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碎裂的茶杯瓷片,然后竟直接坐了下来,还十分惬意地往后靠了靠,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你便是不良帅?”杨续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风度,“果然……藏头露尾,鬼蜮行径!”
“啧,”不良帅发出一个不满的音节,屈指弹了弹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杨先生,大家都是千年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你躲在幕后,用‘底也迦’毒害我大唐子民,勾结突厥,意图不轨,难道就是光明正大?”
他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目光带着戏谑:“再说了,本帅这张脸,怕是要吓到小朋友。还是戴着面具好,既能保持神秘感,办事也方便。你说是不是?”
这番痞气十足又直戳要害的话,让杨续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杨续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不良帅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多没意思。你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从‘底也迦’到勾结突厥,总得有个交代吧?不然,本帅这几个月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二郎腿,靴尖轻轻晃动着:“说说吧,杨先生。你是前隋的哪根葱?杨帝的私生子?还是哪个落魄皇叔的遗腹子?折腾这么多,是想光复你杨氏江山,还是单纯觉得活着太无聊,想找点刺激?”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杨续的心上。
杨续被他这种极度轻视和调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挺直身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住口!你这李世民的鹰犬,也配直呼先帝名讳!我乃大业天子堂侄,正经的皇族血脉!这天下,本就是我杨氏的!李世民篡逆夺位,鸠占鹊巢,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哦——皇族血脉。”不良帅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变得冰冷刺骨,“所以,为了拿回你这‘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可以让无数大唐百姓染上毒瘾,家破人亡?就可以引突厥铁蹄南下,让我汉家儿郎血流成河?杨续,你这皇族血脉,可真他娘的……廉价!”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
杨续被他骂得浑身发抖,指着不良帅:“你……你……”
“你什么你?”不良帅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杨续。他每走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就增强一分,旁边的灰衣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你是不是还想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良帅在杨续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具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复辟隋室的梦想,比千万人的性命更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质问。
杨续在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骄傲和疯狂都如同冰雪般消融,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来呢,按流程,该把你押回去,慢慢审,细细问。”不良帅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过,本帅今天心情不太好,懒得走那些过场了。”
他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有两名不良人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进来,扔在地上。那人正是之前试图传递“焚城”密信的信使之一。
“看看,认识吗?”不良帅用脚尖踢了踢那信使,“你的‘焚城’计划,挺有创意。可惜,火折子还没摸到,就被我的人把柴火都给泼湿了。”
杨续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信使,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他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
不良帅不再看他,对身后的阿蛮吩咐道:“清理干净。杨先生‘体面’了一辈子,给他留个全尸。至于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灰衣人和信使,“按规矩办。”
“是!”阿蛮抱拳领命,眼神冷酷。
不良帅转身,再次恢复了那副闲庭信步的姿态,向门外走去,仿佛只是来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已然失魂落魄的杨续说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派去泾阳的那十五个手下,手艺太潮,点个火都能把自己点没了。下辈子要是还想玩火,记得先报个培训班学学。”
说完,他再也不看身后一眼,带着那四名如同影子般的不良人,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茶室内传来一声短暂的闷响,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永嘉坊时,这间茶室已空无一人,唯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地上一些来不及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诉说着昨夜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而此时此刻,忘忧酒肆的后院,叶峥(叶青玄)刚刚结束晨练,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额头细微的汗珠。老马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东家,永嘉坊那边,处理干净了。”
叶峥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听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毛巾递给老马,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渭水之畔,更大的风暴正在汇聚。
“内部的虫子清理完了。”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接下来,该对付外面的豺狼了。”
痞帅的不良帅,以他最独特的方式,为长安城内的这场暗战,画上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而属于叶青玄的舞台,那关乎国运的阳谋大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