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子夜，泾阳。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天时。位于泾水北岸的一处唐军粮草转运站，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营寨栅栏上摇曳，映照出哨兵有些疲惫的身影。这里存放着供应前线精锐的数千石精粮和部分军械，虽非大军核心粮囤，但其位置相对突出，守卫也算不得最森严，正是“锦袍人”精心挑选的，用以展示“肌肉”和制造恐慌的绝佳目标。
十五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营寨。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股，一股负责解决外围哨兵，一股准备制造混乱纵火，最后一股则直扑存储精粮的几座营帐。
一切似乎都异常顺利。外围的哨兵几乎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便被抹了脖子。负责纵火的死士顺利点燃了营寨边缘几座堆放草料和废旧杂物的帐篷，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映红了半边天，混乱的呼喊声顿时响彻营地。
“成了！”潜伏在远处高坡上观察的灰衣人心中一阵激动，只要核心粮帐被焚，消息传开，必能沉重打击唐军士气，也让颉利可汗看到他们的“价值”。
然而，就在那队直扑粮帐的死士即将得手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惊慌失措、四处奔走的“唐军”士卒，在火光映照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他们的步伐看似杂乱，却在瞬息之间，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更有一张张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大网，从营帐顶部和阴影中猛地罩下！
“有埋伏！”死士头领骇然失色，厉声惊呼。但为时已晚！
弩机扳动的清脆响声如同死神的呢喃，从四面八方传来！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挣扎或反抗的死士。同时，那些伪装成普通士卒的不良人精锐，如同猎豹般扑上，刀光闪烁，下手狠辣无情，专攻关节要害，力求生擒！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接近尾声。十五名死士，在早有准备的陷阱面前，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死的死，伤的伤，全军覆没。
阿丑从一个阴影中走出，踢了踢脚下一名被弩箭射穿大腿、仍在试图挣扎的死士，冷冷地对部下吩咐：“清理现场，把该留的东西留下。尸体和这几个活口，按计划处理。”
一名不良人小队长递过来几块从死者身上搜出的、带有明显西域风格的玉佩和残破的羊皮纸碎片，上面用胡文写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头儿，东西准备好了。”
阿丑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把这些‘不小心’遗落在此地的‘证物’，和那几具看起来最像胡人的尸体放在显眼处。让后续来调查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是谁干的。”
火光依旧在燃烧，映照着满地狼藉和尸体。但这场看似成功的袭击，从始至终，都在不良人的掌控之下，成了一场精心导演，用以误导和嫁祸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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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泾阳火起的同一时间，永嘉坊茶室内的“锦袍人”便收到了行动“成功”，但死士“全军覆没”的噩耗。
“废物！全是废物！”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冷静，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十五名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竟然一个都没能回来！这不仅仅是损失，更是对他掌控力的巨大打击！
“主人息怒！”灰衣人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虽……虽未能全身而退，但火势已起，消息定然已经传开，我们的目的……”
“目的？”锦袍男子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灰衣人，“我们的目的是展现力量，是取信颉利！现在人呢？全死了！你让颉利怎么想？他会认为我们是一群无能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急促地喘息着，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行动失败得如此彻底，太反常了！就像是……就像是每一步都落在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不良帅……叶青玄……”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一定是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茶室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叩门声。这是最高级别紧急情报的信号！
灰衣人连忙起身开门，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信使闪身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主人！大事不好！西市‘宝隆昌’被百骑司和京兆府的人围了！纳尔西斯大人……他，他拒捕，已被当场格杀！铺子也被抄了！”
“什么？！”锦袍男子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纳尔西斯是他与突厥联系、转移资金的重要枢纽，更是他抛出来吸引火力的关键弃子！如今这颗棋子不仅被拔除，而且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调查，开始明目张胆地收网了！
“还有……”那信使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我们与突厥联络的那条绝密线路，刚刚传回最后一条消息，说……说接头人已被控制，线路已暴露……”
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锦袍人”的心头。泾阳失败，纳尔西斯被杀，绝密线路暴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在短短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完了，全完了！他现在就像是被剥光了羽毛的鸟，暴露在猎人的箭矢之下。
“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灰衣人和信使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锦袍男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智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狠厉与决绝。
“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他声音嘶哑，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启动……最后的‘焚城’计划！把我们掌握的，所有！是所有关于李世民得位不正、关于他与隐太子旧部恩怨、关于朝中哪些人与我们有过牵连的……所有秘密，全部散播出去！我要让这长安城，彻底乱起来！要让他李世民，焦头烂额！”
这已不是求生，而是最极致的报复！他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主人！三思啊！”灰衣人骇然惊呼，这样做，等于彻底自绝于天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执行命令！”锦袍男子咆哮道，状若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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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并不知道，他这最后的疯狂，也早已在叶峥的预料之中。
忘忧酒肆后院，叶峥（叶青玄）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泾阳“捷报”、纳尔西斯伏诛以及对方绝密线路被掌控的消息。
“狗急跳墙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接下来，他该散布那些精心搜集的‘秘密’，试图搅乱乾坤了。”
老马忧心忡忡：“东家，若真让那些流言散布开来，恐对陛下声威不利，朝局亦将动荡！”
“所以他散布不出去。”叶峥的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阿蛮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
他的话音刚落，阿蛮便如同一阵风般掠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先生，果然不出您所料！我们的人在他最后几个秘密联络点同时动手，截获了他准备散播的所有文书副本，并控制了所有经手的信使。他这‘焚城’之火，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我们掐灭了。”
叶峥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当他确定“锦袍人”就是前朝余孽中的核心人物时，便早已料到对方在穷途末路时，必然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他之前所有的逼迫，既是为了让他现形，也是为了逼出他这些最后的底牌，然后……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是时候，去会一会我们这位躲在幕后的‘老朋友’了。”叶峥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先生，您要亲自去？”阿蛮问道。
“当然。”叶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下了这么久的棋，总该去看看，对手究竟长什么样子。而且，有些话，需要当面问清楚。”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备车，去永嘉坊。”
图已穷，匕终现。这场持续了数月，波及朝野内外的暗战，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面对面。而叶峥，将以执棋者的身份，亲自为这盘棋，落下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