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盟的尘埃缓缓落定。
长安城仿佛一个憋闷许久的人,终于得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市井坊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酒肆茶馆中,百姓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争相传颂着陛下六骑出长安、单骑会可汗的英姿,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不良帅”夜闯敌营的传奇。恐慌与屈辱,在一种混合着自豪与庆幸的情绪中,逐渐被冲淡。
然而,大明宫两仪殿内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面前站着房玄龄、杜如晦,以及安静立于一侧的叶青玄。
“盟约已定,然此乃朕与大唐之耻!”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今日之退,只为来日之进。突厥,朕必灭之!”
“陛下圣明!”房玄龄肃然道,“然眼下,内政为先。经此一役,国库空虚,民生疲敝,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玄龄所言甚是。”杜如晦接口,他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与突厥互市,细则需尽快拟定。臣与玄龄初步商议,茶、盐、布帛可适度放开,然铁器、粮食、良马、兵甲图谱,绝不可流出。同时,需在互市之地增设税吏、监察,其人选需格外慎重,既要通晓经济,更需忠诚可靠。”
“此事,便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李世民点头,目光转向叶青玄,“叶卿。”
“臣在。”叶青玄微微躬身。
“不良人此次立下大功,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世民看着他,语重心长,“近日,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言不良人权柄过重,行事酷烈,有损天和。你……当有所准备。”
叶青玄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陛下放心。不良人乃陛下之刃,刃之光华,自当隐于鞘中。臣会令他们近期收敛行迹,专注于内部整训,及……梳理此前突厥与‘锦袍人’一案所获之海量情报。”
他没有提任何辩驳,而是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这种态度让李世民十分满意。
“嗯。”李世民沉吟片刻,“‘锦袍人’杨续虽已伏诛,然其经营多年,党羽未必清除殆尽。此事,不良人还需暗中查访,勿使死灰复燃。”
“臣,领旨。”叶青玄应道。他心中明了,李世民此言,既是交代任务,也是在提醒他,朝堂之上,盯着不良人,盯着他叶青玄的眼睛,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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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两仪殿,叶青玄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如往常一般,前往弘文馆。
太子李承乾、越王李泰、晋王李治已然在馆内等候。见到叶青玄进来,三人反应各异。
李承乾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兴奋:“叶师!您可来了!快与我们讲讲,那渭水便桥之上,父皇是如何呵斥那颉利可汗的?还有那不良帅,当真如此了得,能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他眼中充满了对英雄故事的渴望,以及对那种快意恩仇的向往。
李泰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问题直指核心:“叶师,学生愚见。此次盟约,看似我方未损一兵一卒便退去强敌,然则开放互市,是否养虎为患?若突厥借此恢复元气,岂非后患无穷?”
唯有年幼的李治,悄悄挪到叶青玄身边,小手牵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叶师……那些突厥坏人,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叶青玄看着三位性格迥异的皇子,心中了然。他先温和地摸了摸李治的头,柔声道:“晋王殿下安心,短时间内,他们不敢再来。”继而看向李泰,赞许地点点头:“越王能虑及此后,甚好。然互市非单方面受益。我可借此获取草原皮货、战马,亦可探知其内部虚实。此乃阳谋,关键在于‘度’的掌控。此事,房相杜相自有考量。”
最后,他才对李承乾道:“太子殿下,陛下之胆魄,乃为国为民,非为个人勇武。不良帅之行,亦是无奈之下的非常手段。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万不可逞一时之快。”他话语温和,却隐隐将李承乾对不良帅的崇拜,引导向对李世民担当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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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西市,忘忧酒肆后院。
阿蛮正听着几名属下从不同渠道汇总来的消息。
“统领,近日坊间关于我不良人的议论极多,多是敬畏,但也有一些不好的声音,说我等行事过于狠辣,视律法如无物。”
“嗯。”阿蛮面无表情,“还有吗?”
“有。我们按大……按先生吩咐,监视那些与‘锦袍人’有过牵连的官员和商贾,发现其中有几人,这几日频频出入平康坊的‘听雪楼’,那似乎是……太原王氏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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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王氏……”阿蛮眼中精光一闪,“山东士族。继续盯紧,查清他们接触的是王氏何人,所谈何事。记住,只观其行,录其言,不得妄动。”
“是!”
“另外,”另一名不良人低声道,“翼国公府昨日派人送来几坛好酒,说是秦老将军感谢先生此前开的调理方子,身子爽利了不少。程知节将军也派人来问,他新得了一匹烈马,问……问‘那位朋友’何时有空,去帮他瞧瞧。”他说的“那位朋友”,自然是指不良帅。
阿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程将军这借口找得实在是……他点点头:“知道了。翼国公府的礼,备一份等价的回礼。程将军那边,回复他说,‘那位朋友’近日公务繁忙,得空自会去寻他切磋。”
处理完这些杂务,阿蛮走入密室,将情况一一禀报给正在翻阅卷宗的叶青玄。
叶青玄听完,放下手中的卷宗,那是关于各地粮价与仓廪储备的记录。
“风声起来了,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轻声道,“好事在于,威慑已成,宵小之辈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坏事在于,我们成了众矢之的。山东士族……他们嗅觉倒是灵敏,‘锦袍人’刚倒,就想来探探风口,甚至可能想接手部分留下的‘遗产’。”
“先生,我们是否要警告一下王氏?”阿蛮问道。
“不必。”叶青玄摇头,“让他们跳。此时跳出来的,不过是些沉不住气的小角色。真正的大家伙,都藏在后面观望。告诉下面的人,监视网可以撒得更广一些,不仅是山东士族,江南华族,关陇旧部,乃至蜀中、岭南的动向,都要留意。我要知道,外患暂平之后,这潭水底下,究竟有多少鱼想冒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至于‘驱虎吞狼’……不急。杨续虽死,但他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关系网,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指底也迦的配方、炼制笔记、前朝秘辛等)是否还有备份,落在谁手?这些都没查清。上绝路,要先断其所有后路,让其自己觉得已无路可走,那时,他自然会慌不择路,去寻找最危险的那条‘生路’。”
阿蛮凛然应命,他明白,先生正在编织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等待着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鱼儿,自己游进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长安城的万千屋脊染成一片金红。表面的太平之下,新的暗流,已悄然开始涌动。叶青玄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幽深如古井。
棋局,已进入中盘。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