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振“畏罪自尽”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长安城炸开了锅。山东士族借题发挥,群情汹汹,朝堂之上要求严惩不良帅、裁撤不良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民间亦是谣言四起,不良帅的形象从神秘莫测的英雄,迅速向着残暴酷吏的方向滑落。
在这滔天巨浪中,处于风暴中心的忘忧酒肆,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大门紧闭,谢绝访客,仿佛真的在“配合调查”,闭门思过。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往往是更深、更急的暗流。
密室之内,叶青玄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烛光将他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阿蛮肃立一旁,正在详细禀报。
“大帅,京兆府大牢那个传话的‘狱卒’,查清了。真名赵四,是博陵崔氏在长安一处暗桩的外围人员。他在接触崔振后,并未直接回暗桩,而是在东市绕了三圈,最后进入了一家‘张氏绸缎庄’,那是太原王氏的产业。进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出来后不久,便在回家途中,‘意外’失足落水,淹死了。”
“死无对证。”叶青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至于房梁上我们的人,他看到赵四离开后,崔振在牢内神情激动,以头撞墙,但并未立刻自戕。直到后半夜,才有另一名当值狱卒巡夜时,‘发现’他已用瓷片割喉。”阿蛮顿了顿,“那名发现尸体的狱卒,背景干净,与各大世家明面上均无往来。”
叶青玄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另一份卷宗上:“也就是说,有人利用崔氏的人传递了逼死崔振的信息,然后又通过王氏的渠道灭了口,最后用一个看似干净的棋子,完成了最后一环。手段很干净,几乎不留痕迹。”
“几乎?”阿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叶青玄抬起眼,“赵四淹死,是他杀还是真意外?那个‘干净’的狱卒,当真就毫无破绽?还有,王氏为何要卷入其中,他们与崔氏在此事上是合作,还是被利用?这背后推动一切的黑手,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仅仅是扳倒不良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阿蛮神色愈发凝重。他意识到,崔振之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那我们接下来……”
“继续查,但要更隐蔽。重点放在王氏与崔氏近期的所有交集上,尤其是资金、人员往来。另外,查一查那个‘干净’狱卒的家人、亲友,最近有无异常。”叶青玄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永嘉坊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提到永嘉坊,阿蛮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大帅。我们加大监控力度后,发现那伙身份不明的人并未离开,反而活动更加频繁。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我们的人设法靠近,听到他们零星交谈中,提到‘方子’、‘解毒’、‘老家伙’等词。而且,他们其中两人,伤势似乎有恶化的迹象。”
方子?解毒?
叶青玄眼神微凝。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被剿灭的“锦袍人”杨续,以及那害人不浅的“底也迦”!难道这伙人,与杨续的残余势力有关?他们在找“底也迦”的配方,或者……解药?而永嘉坊,有什么能吸引他们的?除了……
林素问!
她医术高明,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解毒,这在坊间是有些名气的。难道这伙人,是冲着她去的?想逼她为他们解毒,或者配制某种特殊的药物?
这个推测让叶青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绝不允许林素问被卷入这种危险之中。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保护林医女。一旦那伙人试图接近医馆,立刻拿下,要活口!”叶青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记住,动作要快,要干净,绝不能惊扰到林医女,更不能让她察觉是我们的手笔。”
“属下明白!”阿蛮凛然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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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青玄暗中布网的同时,永嘉坊的素问医馆,也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时近正午,一位衣着普通、面容憔悴的老者,在一个小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医馆。他咳嗽得厉害,脸色青白,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杂音。
“大夫……咳咳……救救老朽……”老者声音虚弱,眼神浑浊。
林素问连忙让他坐下,细心为其诊脉。手指搭上老者的腕脉,她的眉头渐渐蹙起。这脉象浮滑中带着一丝滞涩,看似风寒入肺,实则内里虚耗严重,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虎狼之药,透支了根基所致。
“老人家,您这病……有些时日了吧?是否常年服用某种……强提精神的药物?”林素问斟酌着词语,小心问道。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掩盖:“没……没有……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咳咳咳……”
林素问心中疑窦更深,但医者父母心,她还是仔细开了调理的方子,并再三叮嘱需要静养,不可再劳累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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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在小童的搀扶下离去。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之前一直在附近徘徊的那伙人中的两个,便出现在了医馆门口。其中一人,正是手臂带伤的那个,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难看,伤口处的腐臭气味似乎也更浓了些。
“医女,给我们兄弟看看伤!”那伤者语气强硬,带着一股戾气。
林素问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二位壮士,请坐。”
她上前准备查看伤势,那伤者却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盯着她:“你就说,能不能治?需要用什么药?”
林素问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安,但还是据实相告:“壮士这伤,非寻常创伤,似有异物残留,且已引发毒变。需先清除异物,再以特制解毒汤药外敷内服,过程颇为麻烦,且……”
她话未说完,那伤者便不耐烦地打断:“你就直说,需要什么药材!是不是要用地锦草、鬼臼、还有……石髓菁?”
听到“石髓菁”三个字,林素问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矿物药材,性烈,有以毒攻毒之效,通常只用于配置化解某些奇门剧毒的方剂,寻常医者根本不会用到,也极少人知晓。她只是在师父留下的孤本医书中见过记载。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她的反应落在那两人眼中,顿时让他们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你果然知道!”伤者猛地站起身,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说!‘鬼医’在哪里?他把‘那个方子’藏到哪儿了?!”
鬼医?方子?
林素问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医女,不认识什么鬼医!”
“哼!普通医女会认得石髓菁?少装糊涂!那个老家伙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永嘉坊,肯定把东西留给你了!”另一人也逼近一步,医馆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眼看情况危急,林素问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柜台下的那个隐蔽抽屉——那里有叶青玄留给她的迷香。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抽屉的瞬间!
“砰!”
医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阳光涌入,映照出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并非不良帅,也不是官差,而是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年轻校尉,眉宇间带着一股刚正之气,身后跟着数名兵士。
“干什么的!光天化日,敢在京城滋事?!”那校尉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那两名歹人。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禁军突然出现,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纠缠,狠狠瞪了林素问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便迅速从后窗翻出,仓皇逃窜。
那校尉并未深追,只是走到惊魂未定的林素问面前,抱拳道:“这位医女,受惊了。末将乃右千牛卫校尉苏定方,奉命巡街,见此间有异,特来看视。你可无恙?”
林素问抚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敛衽一礼:“多谢苏将军援手,小女子无恙。”
苏定方看了看那两人逃离的方向,又看了看林素问,沉声道:“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医女还需多加小心。若再遇此类事情,可即刻报官。”说完,便带着兵士转身离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林素问看着苏定方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后怕和疑惑。鬼医?方子?石髓菁?还有这位恰好出现的苏校尉……今天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医女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之中。而这一切,是否与那位神秘的叶公子有关?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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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酒肆密室,阿蛮很快收到了苏定方“偶遇”并惊走歹人的消息。
“大帅,苏定方此举,是巧合还是……”阿蛮询问道。
叶青玄目光幽深地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苏定方……是个人才,性子刚直,并非哪一方的势力。他今日出现,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想借他之手,提醒我们,或者,警告我们。”
“有人?是谁?”
“不知道。”叶青玄摇了摇头,“但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对方对我们,对林医女,似乎都颇为了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
“阿蛮,让我们的人,暂时停止对那伙人的直接行动。另外,想办法,将‘鬼医’和‘石髓菁’的消息,透露给御史台那边的人,尤其是……那些正在弹劾我们的人。”
阿蛮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先生这是要祸水东引,将调查“鬼医”和神秘方子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正拼命攻击不良人的朝臣身上!无论那“鬼医”和方子涉及的是什么秘密,都足以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惹上一身骚!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密室中重归寂静。叶青玄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
鬼医……底也迦……山东士族……关陇旧部……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某种尘封的往事,和一张笼罩在帝国上空的无形巨网。
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真相的核心。而越是接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
棋局,已至中盘最凶险处。下一步,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