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细碎的雪花终于变得绵密，纷纷扬扬地洒落，将长安城染上一层素白。街巷间开始有了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穿着新袄在雪地里嬉戏，坊市里也多了几分年节的喧嚣，试图冲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然而，政治的漩涡从不因节庆而停歇。魏征掀起的粮案风波仍在持续发酵。李世民派出的钦差已奔赴各地，核查涉事士族粮仓。表面上，王、崔等家积极配合，开仓售粮，动作迅速，甚至主动捐献部分钱粮用于安抚流民，姿态做得十足。但暗地里，一股怨毒与恐慌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损失的钱粮固然肉痛，但更让他们恐惧的是，皇帝借此机会，将手更深地插入了他们视为禁脔的地方经济领域。
所有的矛头，在暗中经过一番徒劳的追查魏征证据来源未果后，最终不约而同地，再次指向了那个看似与世无争、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掀起风浪的源头——叶青玄。
夜色渐深，雪依旧未停。忘忧酒肆早已打烊，后院灯火阑珊。叶青玄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讨教农书刊印事宜的秘书省官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准备歇息。
就在他转身欲回内室之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高墙，落地时连积雪都未曾惊动多少。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短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目标明确，直扑叶青玄所在的主屋！
这些刺客，绝非寻常江湖匪类，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有刺客！”
几乎在黑影落地的瞬间，潜伏在暗处的护卫已然发出警示！数名不良人好手从阴影中扑出，刀光乍现，瞬间与刺客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骤然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叶青玄脚步一顿，并未慌乱，迅速退入屋内，吹熄了灯火。他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恰好在他身边防卫力量因年节略有松懈，且刚刚送走外客，心神稍怠的瞬间。对方，对他的行踪和护卫轮换，似乎颇为了解。
院中的厮杀异常惨烈。刺客武功高强，悍不畏死，以命搏命。不良人护卫虽拼死抵抗，但人数似乎处于劣势，顷刻间已有两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
一名刺客觑得空隙，身形如电，避开拦截，直冲主屋窗口！
“先生小心！”一名护卫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对手死死缠住。
眼看那刺客就要破窗而入，一道更为迅疾、更为霸道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骤然从屋顶扑下！
来人并未持刀剑，只是一双肉掌，却在拍出时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名刺客的后心！
“噗！”
刺客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撞在窗棂上，再无声息。
来人稳稳落地，一身夜行衣融入夜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眸。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身形再动，如同虎入羊群，冲入剩余的刺客之中。
他的招式简单、直接、狠辣，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惊人。拳、掌、指、肘，皆化为杀人之器。刺客的毒刃往往尚未触及他的衣角，便已被他扭断手腕，震碎心脉。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剩余的几名刺客便已全部倒地毙命。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黑衣蒙面人这才停下，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再无威胁，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屋顶的黑暗中，来得突然，去得干脆，仿佛从未出现。
直到此时，幸存的不良人护卫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他们知道，那是大帅（不良帅）安排的另一重，也是最终极的护卫力量，若非情况危急，绝不会现身。
阿蛮很快赶到，脸色铁青，迅速指挥人手清理现场，查验尸体。
“先生，您没事吧？”阿蛮隔着房门，语气带着愧疚与后怕。
“无妨。”叶青玄平静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查清楚来历。”
“是！”
片刻后，阿蛮回报：“大帅，刺客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标识。兵刃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但锻造工艺精良，非寻常铁匠铺能出。所用剧毒，名为‘鹤顶红’，来源复杂。不过……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指关节粗大，似是长期使用某种制式军械所致。而且，他们进攻的阵型，隐约有军中合击之术的影子。”
“军中合击……制式军械……”叶青玄在屋内沉吟。这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能培养出这等死士，并能接触到军中技艺的，除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和世家，还能有谁？
“把我们查到的这些线索，‘不经意’地，透露给百骑司。”叶青玄淡淡道。百骑司是李世民直属的侦察机构，负责监察百官，将线索给他们，等于将这把火，直接引向了山东士族，甚至可能牵连到一些与世家交往过密的军中将领。
“另外，”叶青玄的声音转冷，“加强戒备。这，可能只是开始。”
“属下明白！”
---
次日，叶青玄遇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长安高层。
李世民闻讯震怒，在早朝上严词训斥，责令京兆尹、金吾卫严查凶手，并再次申明了对叶青玄的信任与倚重。他甚至当庭赏赐叶青玄宫廷御用药材以示安抚，态度鲜明。
然而，私下里，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叶青玄时，神色却要复杂得多。
“叶卿，受惊了。”李世民看着面色如常的叶青玄，叹了口气，“朕已令百骑司介入调查。只是……此事牵涉恐怕甚广。”
“陛下，臣安然无恙，陛下不必挂心。”叶青玄躬身道，“些许宵小，还伤不了臣。倒是借此机会，正好可以看清，哪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李世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心中有数便好。年关在即，一切以安稳为重。朕已加派了禁军护卫你府邸周围。”
“谢陛下隆恩。”
离开皇宫，叶青玄能感觉到，暗地里投向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更深的忌惮。他遇刺，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测出了各方势力的反应。
回到忘忧酒肆，他发现门口多了几名值守的禁军士兵。这既是保护，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监视。李世民再信任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一个能引来如此多敌意、且手握“不良人”这种力量的人完全脱离视线。
对此，叶青玄坦然接受。
密室中，阿蛮低声道：“大帅，陛下加派禁军，我们的一些活动，恐怕会受到限制。”
“无妨。”叶青玄（不良帅）语气依旧平静，“让他们看着便是。明面上的叶青玄，此刻正该是惊魂未定、谨小慎微的模样。至于暗处的事情……不是还有你，还有‘他’吗？”
阿蛮立刻领会：“是！蜀中、粮案等一应事务，属下会通过更隐秘的渠道处理，绝不影响。”
叶青玄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昨夜的血腥已被大雪掩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杀机并未解除，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山东士族吃了闷亏，刺杀失败，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就像受伤的野兽，下一次的反扑，只会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而蜀中那群玩火的疯子，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们的“惊蛰之变”。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压力？危险？这不过是执棋路上必然的风景。对手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们感受到了恐惧，说明他的落子，正一步步逼向他们的要害。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年节气氛，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银装素裹之下，加速酝酿。而身处风暴眼的叶青玄，已然握紧了手中的棋子，等待着下一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