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最后一点残雪也消融殆尽。天气持续回暖，干燥的东风卷着黄土，吹得人脸颊生疼。尽管朝廷全力扑杀，但蝗灾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残存的蝗蝻在温暖的天气里加速成长，部分地区已开始出现零星飞蝗，预示着更严峻的考验可能还在后头。
然而，此刻长安权力核心的注意力，却不得不从田间地头，转移到那暗流汹涌的朝堂与江湖。
叶青玄站在忘忧酒肆的阁楼上，远眺着皇城方向。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阿蛮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对龙门、玄都观以及几位涉事将领、世家监控的汇总信息。
龙门方面，那批伪装成陶器的“爆炎”装置已全部入库，隐匿在前朝废弃的行宫地下密室内。对方守卫极其森严，且设置了大量机关暗哨，显然对此处据点极为重视。不良人的探子无法靠得太近，但确认对方近日有大量人员频繁进出，似乎在为最后的运输做准备。
玄都观内，那几个“游方道人”依旧深居简出，但夜间活动明显增多。他们利用做法事、研读经卷为掩护，似乎在玄都观后山的禁地区域，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条疑似通往宫外或者某处隐秘地点的古老地道入口。那批沉重的“经卷”箱子已被搬入地道深处。
而被秦琼、程咬金点出的那几名军中将领，近日与太原王氏等家族的联系愈发密切，多次在私宅密会。百骑司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回报称他们似乎在暗中调动部分亲信兵力，以“例行换防”、“剿匪演练”为名，向长安周边区域移动，其意图不明。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一条条溪流，正向着“惊蛰”这个时间点汇聚。一张由前朝余孽、心怀异志的世家、被渗透的军中将领共同编织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目标直指祭天大典，乃至整个大唐的国本！
“大帅，时机已经差不多了。是否……”阿蛮在一旁，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叶青玄（不良帅）缓缓摇头，面具下的目光冷静得可怕：“还差最后一点火候。他们现在只是准备好了刀，但握刀的手，以及下令挥刀的人，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那个在朝中为他们提供庇护、传递消息的最高级别的内应，是谁？”
他转过身，看向阿蛮：“我们安插在将作监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回大帅，按照您的图纸和要求，东西已经秘密制备完成，共二十具，全部检验无误，威力……远超预期！”阿蛮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敬畏，“参与工匠均已暂时隔离，由我们的人严密看管。”
“很好。”叶青玄（不良帅）点了点头，“将其秘密运抵我们在龙门和长安城西预设的据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是！”
“另外，”他沉吟道，“让我们的人，在确保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给龙门那个废弃行宫的地下密室，‘帮’他们一个小小的忙。”
阿蛮一愣：“帮忙？”
“对，”叶青玄（不良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找机会，让他们其中一两处不太起眼的通风口或者排水道，‘意外’地畅通一些。记住，要做得像是年久失修自然形成的，或者被小动物扒开的。”
阿蛮先是疑惑，随即猛地醒悟过来，眼中闪过骇然之色：“大帅，您是想……可是，那里面的东西极不稳定，万一……”
“没有万一。”叶青玄（不良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去做。我要让那里，在需要的时候，变成一个……合格的‘火炉’。”
阿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肃然领命：“属下明白！定会做得天衣无缝！”
他再次深刻体会到，眼前这位大帅的谋算之深、手段之狠，对敌人命运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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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东宫。
李承乾有些闷闷不乐。他派去打探龙门消息的小宦官带回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无非是些地方官报告祥瑞、风调雨顺的寻常公文，与他想象中的“大事”相去甚远。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又或许是叶师和父皇在处理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前来禀报：“太子殿下，越王殿下和晋王殿下前来问安。”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心情：“让他们进来。”
李泰和李治走了进来。李泰依旧是那副聪慧外露、举止得体的模样，而李治则有些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行礼问安后，李泰目光扫过李承乾案头那些关于龙门的普通文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笑道：“大哥近日为蝗灾和朝政辛劳，弟弟们特来探望。听闻龙门那边近日似有祥瑞，大哥可知详情？”
李承乾正为这事烦心，没好气地道：“不过是些地方官粉饰太平的常例，有何祥瑞可言？”
李泰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谈起近日读书的心得。李承乾心不在焉地听着。
一旁安静坐着的李治，小手却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袍下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四哥和侍读说话时，提到“龙门”和“大事可成”时，眼神里的光，绝不是在讨论什么祥瑞或者寻常典籍。但他不敢说，只能把这份恐惧和疑惑深深埋在心里。
年幼的晋王并不知道，他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太子兄长此刻的烦闷，都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小石子，其泛起的涟漪，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影响到整个帝国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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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和不良人几乎同时送来的、内容相互印证的综合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密报上清晰列出了涉嫌与前朝余孽勾结的世家名单、军中将领名单，以及龙门、玄都观的确切动向。对方的计划、人员、物资，几乎已完全暴露在皇帝的视野之下。
“好，好得很！”李世民怒极反笑，将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朕的江山，还真是卧虎藏龙！前朝孽障，世家蠹虫，军中败类，都凑到一块了！还想在祭天大典上，给朕来一场‘天罚’？！”
殿内侍立的房玄龄、杜如晦亦是面色凝重。
“陛下，如今敌明我暗，证据确凿，是否可收网了？”房玄龄沉声道。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殿墙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扫过龙门，扫过长安，最终落在代表祭坛的南郊。
“叶青玄那边，有何建议？”他问道。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回道：“叶大人方才递了密折进来。”
李世民接过密折，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的怒意渐渐化为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他将密折递给房玄龄和杜如晦。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
叶青玄在密折中，不仅完全赞同暂时按兵不动，引蛇出洞的策略，更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狠辣决绝的“将计就计”之策！他建议，不仅要让对方将爆炸物运出来，还要在关键时刻，让其一部分“成功”引爆，制造混乱，从而将所有潜伏的敌人，一次性全部引出，一网打尽！同时，他承诺已做好万全准备，可确保陛下与百官安全，并将混乱控制在最小范围。
“这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做！”杜如晦倒吸一口凉气。
房玄龄沉吟道：“此策虽险，但若能成功，确可一劳永逸，彻底铲除这些毒瘤。只是……对叶大人自身的要求，以及不良人的执行力，考验极大。”
李世民沉默良久，猛地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朕，信他！就依叶卿之策！传令百骑司、金吾卫及南北衙禁军，依计行事，暗中配合不良人动作！此次，朕要亲自看看，这些魑魅魍魉，如何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灰飞烟灭！”
“臣等领旨！”
皇帝的意志，化作一道道更加隐秘、更加具体的指令，融入到了长安城的肌理之中。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的风暴，进行着最后的调整与准备。
惊蛰，近在咫尺。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无论是明处操劳政务的官员，还是暗处蛰伏的各方势力，亦或是懵懂无知的寻常百姓，都隐隐感觉到，一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而叶青玄，这位身处风暴眼的执棋者，此刻却异常平静。他擦拭着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眼神幽深如古井。
“网已撒下，饵已布好。”他低声自语，“接下来，就该请君入瓮了。”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准备，都将在这惊蛰一声雷中，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