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走私案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朝野震动,余波不息。沈千山与那名将作监少监在严刑拷打下,又吐出了几个江南和河北道的地方官员,刑部的缉捕文书雪片般飞出长安,一场针对走私网络的清洗迅速蔓延开来。
然而,叶青玄关心的核心——那个隐藏在长安、能接触到边防信息、用神秘符号与沈千山单线联系的“内鬼”,却依旧迷雾重重。沈千山的供词对此人的描述极为模糊,只知对方声音低沉,每次会面都安排在极其隐秘之所,且似乎对朝中动向、乃至陛下心意都颇有了解。
“是个谨慎的老手。”叶青玄(不良帅)在密室中听完汇报,下了判断,“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知道边防草图的细节,更不敢揣测圣意。”
他走到情报墙前,目光在朝中几位有可能接触到此类信息,且近期行为有些许异常的重臣名字上扫过。范围依旧很大,兵部、中书省、甚至…几位皇子身边的近臣?
“继续深挖沈千山和那个少监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们早年未发迹时结交的人物,任何可能的交集都不要放过。”叶青玄下令,“另外,那个神秘符号,让格物院加紧破译,必要的时候,可以去请教鸿胪寺那些常与西域番邦打交道的译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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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青玄全力追查内鬼之时,岭南冯盎处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又紧迫的消息。经过对那几块海外矿石的详细分析,格物院确认其铜锡含量极高,且伴生有一种罕见的、能极大提升金属硬度的特殊矿物。更重要的是,冯盎根据抓获的零星海盗口供,结合多年对海路的了解,大致圈定出了那“香料群岛”可能存在的海域——就在流求大岛正东偏南方向,一片被渔民视为禁忌、风浪无常、暗礁密布的危险区域!
几乎同时,登州张亮也送来喜报:第一艘新式“探索船”已然下水,经过初步试航,性能远超预期,无论是速度、稳定性还是载重,都令人满意。
“好!”叶青玄精神一振。海外的目标更加清晰,而利剑也已初步铸成。
他立刻做出部署:“传令张亮,后续探索船加快建造速度。令冯盎,靖海舰队前出至划定海域边缘,进行适应性巡逻和侦察,绘制详细海图,但切忌贸然深入。”
他要先磨好刀,摸清路,再给予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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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大招风。叶青玄权势日隆,又接连破获大案,推动新政,无形中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中那股针对他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幽州案后,变得更加隐秘和险恶。
这日,李世民于两仪殿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手中朱笔险些跌落。侍奉的内侍慌忙上前搀扶,传唤太医。
太医诊脉后,只说是操劳过度,肝火上升,开了几副安神静心的方子。此事本属寻常,皇帝日理万机,偶有不适也是常情。
但就在当夜,一则流言却如同鬼魅般在极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内容骇人听闻:陛下今日突发晕眩,乃是因为…叶青玄命格过硬,权势太盛,已有“客星欺主”之象,长此以往,恐对圣体不利!
这流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恶毒,直接指向了帝王最敏感的寿数安康与天命归属问题!而且传播者极其狡猾,并未留下任何实质把柄,只是通过口耳相传,在宗室和少数几个笃信道家炼丹之术的老臣之间弥漫。
消息通过百骑司,很快到了李世民耳中。这位雄主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挥退了禀报之人,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当夜却并未召任何妃嫔侍寝,独自在殿中坐至深夜。
翌日,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晋王李治年幼聪慧,勤学仁孝,特准其出入弘文馆,阅览群书。同时,越王李泰进献《括地志》初稿,嘉奖其志,赏赐颇丰。
这两道看似寻常的旨意,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却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晋王年幼,却准其出入珍藏典籍的弘文馆;越王着书,赏赐厚重。唯独对太子,并无额外表示。这是否是陛下在有意无意地…平衡?
一些原本就对叶青玄和太子捆绑过紧感到不安的官员,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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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
叶青玄自然也听到了那则恶毒的流言,也看到了皇帝那两道意味深长的旨意。阿飞站在下方,面带忧色:“大帅,此计甚毒!直指陛下心防!我们是否要…”
叶青玄抬手打断了他,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跳梁小丑,终于忍不住了吗?用这等虚无缥缈的谶纬之说,可见其已是黔驴技穷。”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积存的白雪,缓缓道:“陛下是明君,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雄主。岂会轻易被这等无稽之谈动摇?他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怀疑我,不如说是一种帝王心术的必然——他需要平衡,需要让所有人知道,皇恩并非系于一人之身。”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做。”叶青玄转过身,目光深邃,“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格物院的新政照常推行,海外的调查加紧进行,《大唐民报》的内容要更加务实、利民。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民心,让所有的谗言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散播流言的老鼠…他们以为躲在暗处就安全了吗?阿飞,去查,最近有哪些宗室和老臣,与炼丹术士、江湖方士交往过密?尤其是…接触过来自‘海外’或者‘西域’的所谓‘高人’的。”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玩弄鬼神之说,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阿飞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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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也感受到了那微妙的气氛变化。他虽仁厚,却不愚钝,父皇对两位弟弟的格外关照,以及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叶青玄“命格”的谣言,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他召来了叶青玄,屏退左右,忧心忡忡地问道:“老师,近日宫中有些流言…关于泰弟、治弟,还有…还有您…学生心中实在难安。”
叶青玄看着眼前略显焦虑的储君,心中微叹,知道这又是一堂不得不上的课。他神色平静,反问道:“殿下以为,陛下是易受流言蛊惑之君吗?”
李承乾一愣,摇了摇头:“父皇英明神武,自然不是。”
“那殿下以为,陛下对殿下,可有易储之心?”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父皇…应是无此意。”
“既然如此,殿下又何须焦虑?”叶青玄语气温和却有力,“陛下乃天下之主,恩泽雨露,自有其深意。越王着书,晋王求学,皆是陛下敦促皇子进学之意,亦是天家父爱之体现。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若因些许风言风语便自乱阵脚,岂非正中某些下怀?”
李承乾闻言,如醍醐灌顶,脸上躁郁之色渐退,起身郑重一礼:“学生愚钝,谢老师教诲。”
“殿下明白便好。”叶青玄颔首,“记住,储君之固,在于德,在于才,在于陛下之心,在于臣民之望。外物浮云,何足道哉?”
安抚下太子,叶青玄走出东宫,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也好,水搅得越浑,藏在底下的鱼,才更容易露出踪迹。”
他拢了拢衣袖,踏着薄雪,从容向宫外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任何明枪暗箭,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这盘棋,已至中盘。对手的招数愈发阴险,但他这个执棋者,依然稳坐钓鱼台,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而那把指向海外的利剑,也正在加速锻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