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将长安城浸润得一片迷蒙。朝堂上的暗涌，似乎也随着这连绵的雨水，暂时蛰伏下来。
王珪升任黄门侍郎后，行事愈发恭谨低调，除了侍读晋王、处理公务外，极少与人交际，更不曾再公开谈论西域或景教之事。仿佛之前那些“推崇西方”的言论，只是无心之失。
但叶青玄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手越是沉静，所图往往越大。
这日，叶青玄正在格物院与几位博士商讨在洛阳筹建分院的章程，一名神色匆匆的密使被阿飞带了进来。
“大帅，岭南急报！”密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叶青玄接过拆开，是冯盎亲笔。信中提到，冯智戴率领的渗透小队，在对一处疑似敌方外围补给岛屿的突袭中，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他们不仅成功焚毁了岛上的简易仓库和两艘小船，还在撤退时，于岛屿隐秘处俘获了一名因受伤未能及时撤离的敌方人员！
更重要的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物品中，除了一些寻常物件外，还有一枚小小的、以精钢打造的令牌，令牌正面镌刻着海浪与三叉戟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徽记——正是那个与景教符号有几分相似的神秘标记！
“令牌…标记…活口…”叶青玄眼中精光爆闪，“立刻将此人和所有缴获物品，秘密押送至登州，交由张亮派可靠人手，走海路速送长安！沿途务必保密，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这枚令牌和这个活口，很可能成为揭开“岛主”乃至其背后西方势力真面目的关键钥匙！
安排完岭南之事，叶青玄又召见了负责监视王珪的阿飞。
“王珪近日有何异动？”
“回大帅，王珪一切如常。只是…三日前，他曾以替晋王寻访古籍为由，去过一次西市的‘胡商坊’，在一家波斯人开的书店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查看了那家书店，多是些寻常的波斯诗歌、游记，并无特别。”
“波斯书店…”叶青玄手指轻叩桌面，“他去见了谁？说了什么？”
“书店老板是个老波斯人，叫阿卜杜拉，在长安经商二十余年，名声尚可。他们交谈用的是波斯语，我们的人只能远远观察，听不真切。但王珪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羊皮卷匣。”
“羊皮卷匣…”叶青玄沉吟，“想办法查清那匣子里是什么。另外，盯紧那个阿卜杜拉，查查他的底细，尤其是他与鸿胪寺那位老译官，以及与其他西域番商的往来。”
“是！”
叶青玄隐隐觉得，王珪去那家书店，绝不只是为了替晋王找书。那个羊皮卷匣里，或许藏着更重要的信息，甚至是…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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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李世民于两仪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今年应对突厥可能犯边的策略。叶青玄、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人均在列。
商议正酣，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在李世民耳边低语几句。李世民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叶青玄：“叶卿，朕听闻岭南冯盎最近在海上颇有斩获，还抓了条‘大鱼’？”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房玄龄等人看向叶青玄，李靖则眉头微挑。
叶青玄心中凛然，知道百骑司的耳目果然厉害，岭南之事恐怕已泄露了些许风声。他神色如常，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确有其事。冯将军为保海疆靖平，主动出击，于外海捣毁一处贼寇巢穴，俘获匪首一人，目前正在押解来京途中。”
他承认了俘虏之事，却将“海外敌对势力”轻描淡写为“贼寇”，既给了皇帝面子，也暂时掩盖了事情的严重性。
“哦？”李世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既是海寇，押解来京作甚？就地正法便是。”
“陛下，”叶青玄不慌不忙，“此匪首似非寻常海寇，其言行器物，颇有可疑之处。冯将军不敢擅专，故押解来京，请有司详审，或可深挖其背后网络，以绝后患。”
这话合情合理，既点出了俘虏的特殊性，又表明是出于公心。
李世民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叶卿办事，总是这般周全。也罢，人到了，就交有司审问吧。若真能挖出些隐藏的祸根，也是好事。”
“臣遵旨。”
这次简短的对话，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皇帝在敲打，也在试探；叶青玄在应对，也在铺垫。君臣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让房玄龄等老臣都暗自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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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叶青玄刚回到府中，阿飞便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那名波斯书店老板阿卜杜拉，今日午后突然“突发急病”，被家人送往西市一位胡医处诊治，据说是“心疾”。而那位胡医，恰好是王珪那位鸿胪寺老译官的朋友推荐过的。
“突发心疾？”叶青玄冷笑，“怕是‘心病’吧。王珪去过后，他就‘病’了，哪有这么巧的事？看来，我们的王侍郎，已经察觉到被监视了，这是在断尾。”
“大帅，是否要控制那个胡医和阿卜杜拉的家人？”阿飞问。
“不必。”叶青玄摇头，“对方既已警觉，必有防备。强行控制，反而打草惊蛇。让监视的人撤远些，只做外围观察。重点还是放在王珪身上，以及…那个羊皮卷匣的去向。”
他相信，王珪拿到的东西，绝不会轻易销毁或隐藏，一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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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登州方面传来消息，那名被俘的敌方人员和所有缴获物品，已由张亮派出的精锐水手，搭乘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快船，秘密送往天津卫（此时尚未有此名，大致在今天津附近），再由不良人陆路接应，押往长安。
为确保万无一失，叶青玄调派了三百名最精锐的不良人沿途接应、护送，并严令：若遇大规模劫杀，可舍弃一切，务必保证俘虏活着到达长安！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俘虏，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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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深夜，长安城万籁俱寂。叶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叶青玄正在审阅格物院关于新式炼钢法的改进报告，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振翅的声响。
他手中笔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批阅。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闪入，正是阿飞。
“大帅，有动静了！”阿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兴奋，“王珪府中后园的书斋，今夜有异。他屏退了所有仆人，独自在内，直到子时，书斋内仍有微弱灯火，且…有烧东西的气味传出！”
“烧东西？”叶青玄眼神一凝，“可看清烧的是什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察觉。但隐约看到，他似乎在火盆边翻阅一些纸张，然后投入火中。从纸张的质地和大小看…不像是普通的公文或书稿。”
羊皮卷？还是密信？
叶青玄心中电转。王珪深夜焚毁东西，必然是极为重要、不能留痕之物。这恰恰说明，他拿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或者…接到了新的指令，正在销毁证据或旧的联络方式。
“烧完之后呢？”叶青玄问。
“之后书斋灯火熄灭，王珪似乎歇息了。但我们的人注意到，他府上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明日一早便会出城，前往城西的慈恩寺上香。”
慈恩寺？那是长安城外香火颇盛的寺院，鱼龙混杂。
“盯紧那个老仆。”叶青玄沉声道，“他很可能不是去上香，而是去传递消息，或者…接收新的指令。”
“是！”
阿飞领命，正要退下，叶青玄又叫住了他：“等等。那个俘虏，还有几日可到长安？”
“按行程，最迟后日午时便可抵达西郊驿站。”
“好。”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通知我们的人，沿途再增加一倍暗哨。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岭南押解来的要犯，身怀海外藏宝图，涉及前朝秘宝。”
阿飞一愣：“大帅，这是…”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叶青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有人想找我们的麻烦，那我们就给他一个‘靶子’。我倒要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条不安分的鱼。”
他这是要故意泄露消息，甚至夸大其词，引诱可能存在的、想要灭口或劫夺俘虏的势力出手！从而在对方行动时，抓住更多的马脚！
阿飞恍然大悟，心中对大帅的谋算佩服不已：“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书房重归寂静。叶青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深沉如墨的夜空。春风带着寒意，拂过他的面颊。
“王珪…岛主…大食？拂菻？…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手…”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却又充满挑战意味的光芒。
“棋子都已摆好，陷阱也已设下。接下来…该收网了。”
夜色中，一场围绕着那名神秘俘虏、牵扯多方势力的暗战，已然在通往长安的路上，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叶青玄，这位布下天罗地网的执棋者，正静静等待着，猎物入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