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暖,长安城的冰雪彻底消融,渭水开始奔流。但朝堂的氛围,却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轻松。
这日朝会,李世民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擢升谏议大夫王珪为黄门侍郎,仍兼领晋王侍读。黄门侍郎官居正四品上,掌机密文书,出入禁中,地位清要。这道任命看似寻常,却让不少有心人眼皮一跳——王珪晋升之快,远超同侪,且更加贴近中枢。
退朝后,魏征走在叶青玄身侧,眉头微蹙:“叶公,王仲淹(王珪字)此人,学问是好的,但晋升如此之速,是否…略欠考量?”
叶青玄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道:“陛下用人,自有深意。王侍郎通晓经史,又得晋王信重,或可补益中枢。”
魏征看了他一眼,见他无意深谈,便也按下话头,只是心中疑虑未消。
---
数日后,一份来自百骑司的密报,悄然送至李世民的御案前。密报中详细记录了王珪近期的言行,尤其是他与鸿胪寺那位老译官的频繁接触,以及几次在私人场合,对西域风物、景教教义的谈论,言辞间隐隐流露出对“西方文明”的推崇。此外,密报还附上了不良人提供的、关于王珪叔父王劭可能西逃并与景教传教团有关联的线索。
李世民看着这份密报,久久不语。他自然知道百骑司与不良人之间微妙的竞争与制衡,也知道叶青玄递上这份东西的用意——既是在示警,也是在试探,更是在表明他对此事的掌控力。
“王珪…”李世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提拔王珪,固然有平衡朝局、考察其才的用意,但若此人真与西方势力有染…
帝王之心,深如寒潭。他并未立刻做出任何决断,只是将密报轻轻合上,置于一旁。有些棋,需要慢慢下。
---
东宫,李承乾依照叶青玄的建议,轻车简从前往京畿皇庄,巡视海外新粮试种。他亲自下到田垄,与老农交谈,察看墒情,询问种植要领,态度温和,全无储君架子。随行的《大唐民报》记者(由格物院学生兼任)详细记录了这一切。
数日后,新一期《大唐民报》头版刊登了太子巡视皇庄、关心农事的报道,并配以太子与老农交谈的简笔插图。报道文字朴实,却将储君仁德务实、心系民生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报纸一出,不仅在长安,更在洛阳、太原等重镇引起热烈反响,市井之间,对太子的赞誉之声明显多了起来。
消息传到宫中,李世民拿着那份报纸看了许久,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承乾…倒是长进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叶青玄这一手,确实漂亮。将太子置于为民谋利的实事上,用民心这把最硬的尺子来衡量,远比困在宫中应付那些虚无缥缈的流言和兄弟间的微妙关系,要高明得多。
---
然而,对手的反击,也来得极快。
就在太子巡视皇庄的报道刊出后不久,长安城中突然流传起一种说法:那海外新粮,乃是“番邦异种”,其性不详,贸然推广,恐会“坏了中原水土”,“乱了祖宗之法”。甚至有人危言耸听,声称曾见“食此物者,面生异相”。
流言虽无稽,却在部分守旧士绅和不明真相的百姓中引起了一些不安。更巧的是,就在流言流传之际,皇庄试种的田地里,有十几株薯苗突然枯萎,经查是遭了地下虫害。这本是农事常情,却被别有用心之人与“异种不详”的谣言联系起来,一时间,关于新粮的争议声又起。
“果然来了。”叶青玄接到消息,丝毫不意外。对手攻击不了太子本人,便转而攻击太子支持的“新政”成果,企图从根基上动摇太子的威望。
他立刻做出反应。
首先,让格物院的农学博士在《大唐民报》上连续刊文,以通俗易懂的语言介绍海外新粮的习性、种植方法和潜在价值,并列举前朝引种葡萄、胡麻等作物成功的先例,驳斥“异种坏土”的无稽之谈。
其次,亲自安排皇庄加强田间管理,并邀请京畿多位德高望重的老农前去参观,由他们现身说法,证明虫害乃常事,与作物本身无关。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让阿飞查清了最初散播谣言的那几个“有心人”的底细。其中一人,竟是汉王府上一个管事的外甥,在长安西市经营一家杂货铺;另一人,则与王珪那位鸿胪寺的老译官朋友有姻亲关系!
“汉王…王珪…”叶青玄(不良帅)在密室中冷笑,“一个被当枪使的蠢货,一个包藏祸心的暗桩。倒是凑到一块去了。”
他没有立刻动这些人,只是让不良人将他们的背景和与谣言关联的证据,再次“不经意”地送到了百骑司的案头。
有些脏活,让皇帝自己的刀子去做,效果更佳。
---
岭南外海,冯盎采纳了叶青玄的建议,开始实施“小船渗透”战术。他挑选了数十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疍家(水上居民)子弟和军中斥候,驾驶数艘经过伪装、灵活快捷的小型渔船和哨船,以捕鱼、避风为名,开始向那片危险海域的边缘渗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些小船目标小,机动灵活,对水文熟悉,很快便传回了更多有价值的情报:他们确认了至少三处岛屿有人类长期居住的痕迹,发现了简易的码头和了望塔;曾远远看到过疑似“五牙战舰”改造型的大船身影;还遭遇过一次小规模追击,对方船只确实使用了喷筒式的喷火武器,但射程有限,且似乎燃料储备不多。
“他们在核心区域防御严密,但在外围岛屿的守备似乎有空隙。”冯盎分析着传回的情报,对冯智戴道,“可以挑选几处守备薄弱的岛屿,进行突袭拔点,既能打击对方气焰,获取更多情报,也能建立我们的前沿立足点。”
冯智戴摩拳擦掌:“父亲,让孩儿带队去吧!”
冯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切记,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我们的目的不是占领,是骚扰和侦察。”
---
登州,三艘新式探索船终于全部完工,正式编入登州水师,命名为“扬威”、“定远”、“镇海”。张亮亲自登船检阅,看着船上安装的床弩、小型投石机以及隐藏在舱内的“火药抛射装置”,心中豪情顿生。
“有此利器,何惧海外宵小!”他抚摸着冰冷的船舷,目光投向东方,“只是…叶公叮嘱,此船与火药之事,务必保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他明白叶青玄的顾虑。火药乃国之重器,过早暴露,恐引来各方觊觎,甚至可能促使对手加快研发步伐。这张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
---
长安,叶府后院。
叶青玄正在查看格物院送来的一份最新分析报告。报告对岭南送回的“喷火武器”残骸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确认其主要成分是某种轻质石油与石灰、硫磺等的混合物,燃烧猛烈,但稳定性差,储存和运输都极为危险。
“石油…”叶青玄若有所思。他知道中原也有石油渗出,多被称为“石漆”或“猛火油”,但多产于西北,如延州(今延安)等地。对方能大量使用,说明在其基地附近,很可能有天然的石油资源!
这既是一个威胁,也可能是一个机会——若能找到并控制其来源…
他立刻召来阿飞:“派人去查,岭南、流求乃至更东的海域,是否有‘可燃黑水’渗出或使用的传闻?另外,让我们在西北的人,也注意收集关于‘石漆’产地的详细信息。”
掌握了能源,便掌握了战争的命脉之一。这场跨越海陆的博弈,已逐渐深入到资源与技术的层面。
夜色渐深,叶青玄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各方汇集而来的情报。王珪的晋升、新粮的谣言、海外的渗透、火药的秘密、石油的线索…无数条线在他脑中交织、推演。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春雨贵如油啊…”他起身推开窗,任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涌入书房,“该播种的播种,该除草的除草…这盘棋,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份关于王珪与景教关联的密报,又望向东南海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笃定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持弓的猎人,早已在更高的枝头,静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