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细雨悄无声息地洒落长安，洗去了白日的喧嚣，却洗不净暗处的杀机。
王珪府邸后园，书斋的灯火亮至深夜。王珪坐在书案后，却无心批阅公文，更无心读书。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宫里的消息，同僚间诡异的沉默，府邸周围若有若无的“眼睛”，都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那里，藏着他视若性命的东西——那半张真正的“金山”方位推测图，以及几封与“安努尔”联络的密信。这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见光的。
“必须尽快处理掉…”他喃喃自语，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毁了？他不甘心。转移？风险太大。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际，窗外后巷方向，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异响——那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声音。
王珪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是谁？巡夜的护卫？还是…
他立刻起身，吹熄了书斋内的灯火，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的风雨声。
他等了片刻，再无动静。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夜猫？
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点灯，摸索着回到书案后，准备将暗格里的东西取出，再做打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暗格机关的那一刻——
“砰！”
书斋的后窗猛然被撞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入，落地无声！
王珪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一把冰冷的、带着异域花纹的匕首已然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出声，否则死。”一个嘶哑低沉、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王珪看到一张被黑巾蒙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灰蓝色凶残眼睛的脸。
“安…安努尔的人？”王珪声音发颤。
“图，交出来。”蒙面人言简意赅，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冰凉的触感让王珪颈间寒毛倒竖。
“什…什么图？”王珪还想装傻。
“别耍花样！主人没耐心了！那半张‘金山’图！”蒙面人低吼，另一只手闪电般扼住王珪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王珪痛得差点晕过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对方果然知道了！是安努尔出卖了自己？还是…自己早就暴露了？
“在…在暗格里…”他颤抖着指向书案角落。
蒙面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个并不算太高明的暗格，取出了里面的羊皮图纸和几封信件。他快速翻看了一下图纸，确认无误，将东西揣入怀中。
“东西到手，你可以去死了。”蒙面人眼中凶光一闪，匕首就要割下！
“不！等等！”王珪亡魂皆冒，嘶声道，“你杀了我，你也出不去！外面…外面有…”
“有什么？”蒙面人动作一顿，警惕地侧耳。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书斋外陡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和急促的脚步声！火光瞬间将后园照亮！
“有埋伏！”蒙面人脸色剧变，也顾不上杀王珪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转身就朝破开的窗户扑去！
然而，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张坚韧的渔网便从天而降，将他兜头罩住！同时，数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虽未瞄准要害，却也瞬间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拿下！”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数名不良人精锐冲入书斋，迅速制服了受伤的蒙面人，夺回了他怀中的图纸和信件。
王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在做一场噩梦。
不良帅叶青玄（依旧戴着面具）缓步走入书斋，看都没看地上的王珪一眼，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被夺回的羊皮图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几封密信。
“带走。”他挥了挥手，指了指蒙面人和王珪。
“不！叶公！不良帅！下官冤枉！下官是被人胁迫的！是他！是这个番贼闯入官邸，意图行刺！”王珪如梦初醒，挣扎着想要扑过来辩解。
叶青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透过青铜面具，仿佛能洞穿人心：“王侍郎，有什么话，留到陛下和诸位同僚面前再说吧。带走！”
王珪被两名不良人如同拖死狗般架起，嘴里还在不住地喊着“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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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格物院那处“软禁”老译官的清幽小院。
一名同样打扮的蒙面人（安努尔派出的另一名杀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落，摸到了老译官居住的厢房外。他侧耳听了听，屋内似乎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掏出一个小巧的吹管，将一枚淬毒的细针吹入窗缝。屋内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杀手又等了片刻，确认屋内再无动静，这才用匕首撬开门闩，闪身而入。
屋内，油灯昏暗。老译官伏在书案上，一动不动，手中还握着一支笔，旁边摊开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
杀手上前，探了探老译官的鼻息，已然微弱。他正准备补上一刀，彻底结果，眼角余光却扫到了那封信的开头几个字：“臣斗胆密奏，黄门侍郎王珪，勾结西域番商，私译海图，疑似与近日京郊匪患有关…”
杀手心中一惊，连忙拿起信，快速扫了几眼。信中虽未提及那半张核心图，但却详细描述了王珪如何请他翻译标注有番文的海图，以及王珪对图中标注的“矿点”、“香料”表现出的异常兴趣，最后还提到王珪曾暗示，此事若成，将有“泼天富贵”…
这封信若是传出去，王珪勾结外番、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坐实了！
杀手当机立断，将信揣入怀中，又仔细搜索了一遍房间，确认再无其他书信，这才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院外突然火光大亮，人声鼎沸！
“有刺客！保护译官！”呼喊声四起。
杀手暗叫不好，立刻翻身上房，企图从屋顶逃走。但刚上屋顶，迎面便是一张罗网罩来！同时，数支弩箭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留活口！”下方传来命令。
杀手奋力挣扎，挥刀砍断罗网，肩上却已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知道今日难以脱身，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反手一刀，竟是要自刎！
“叮！”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地击打在他的手腕上，钢刀脱手飞出。
不良帅叶青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对面的屋顶上，负手而立，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想死？没那么容易。”冰冷的声音响起。
杀手还欲挣扎，数名不良人已经扑上，将其死死按住，卸了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叶青玄飘然落下，走入厢房。老译官面色青黑，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胸口插着一枚细小的毒针。
“救活他。”叶青玄对随行的格物院医官道。
“是！”
医官连忙上前施救。
叶青玄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封被杀手带走、又被夺回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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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却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世民高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在空着的黄门侍郎位置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站在文官前列的叶青玄身上。
“叶卿，”皇帝缓缓开口，“昨夜之事，朕已听闻。人犯可曾带到？”
叶青玄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昨夜有番贼潜入黄门侍郎王珪府邸，意图行刺并盗取机密，被臣属下当场擒获，缴获海图及密信若干。王珪侍郎亦在现场，神情可疑，故一并带回。另，几乎同时，有番贼潜入格物院，欲对鸿胪寺译官行凶，亦被擒获，译官重伤，幸得救治，暂无性命之忧。并从其身上搜出译官所写、揭发王珪勾结番商、私译海图的密信一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珪勾结番商？私译海图？番贼潜入朝廷命官府邸和格物院行凶？这任何一条，都是惊天大案！
“将人犯、物证带上殿来。”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快，被上了镣铐、面色惨白如鬼的王珪，两名受伤被擒的番贼杀手，以及那些缴获的图纸、密信、凶器，还有被两名内侍搀扶上殿、虚弱不堪的老译官，全部被带到了大殿之上。
物证一一呈上御案。皇帝仔细看着那张羊皮海图，看着上面那些异域文字标注的“矿点”、“香料”、“金山”字样，看着王珪与“安努尔”往来密信中关于利益分配、物资输送的约定，看着老译官那封字字泣血的揭发信…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
良久，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信，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瘫软在地的王珪身上。
“王珪，”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尔身为朝廷命官，黄门侍郎，侍读晋王，深受国恩。却私通番商，窥探海疆，图谋不轨…尔，可知罪？”
王珪浑身剧颤，以头抢地，涕泪横流：“陛下！臣冤枉！臣是被胁迫的！是那番贼安努尔胁迫于臣！臣…臣一时糊涂，利令智昏，但绝无背叛朝廷之心啊陛下！”
“胁迫？”李世民冷笑，拿起那封老译官的密信，“那这信中，你所言‘泼天富贵’，也是被迫说的？这海图上你亲笔标注的记号，也是被迫画的？昨夜番贼潜入你府，为何不呼救？为何直到被擒，才喊冤枉？”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将王珪最后一点狡辩的勇气也击得粉碎。他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鲜血淋漓。
“陛下，”魏征这时出列，神色凛然，“王珪身为近臣，勾结外番，私译军国舆图，其心可诛！更纵容乃至指使番贼，夜闯官邸、格物院，行凶杀人，无法无天！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清流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义愤填膺。就连一些原本与王珪有旧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李世民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叶青玄身上：“叶卿以为如何？”
叶青玄躬身：“陛下，人证物证俱在，王珪罪证确凿。依《唐律》，私通外番、窥探军机、谋害朝臣，皆属十恶不赦之列。臣以为，当由三司会审定罪，从严处置。其家产，亦当抄没。至于那两名番贼及其背后主使‘安努尔’…应继续深挖，务必将其在长安乃至我大唐境内的党羽，一网打尽！”
“准奏。”李世民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中带着帝王的决断与冰冷，“王珪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由三司严审！家产抄没！涉案番贼，一并严审！长安城内，凡与番商‘安努尔’及此类可疑番商有过密接触者，着百骑司、不良人严查！凡有涉案，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
王珪听到“打入天牢”、“家产抄没”几个字，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被殿前卫士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退朝后，叶青玄走出太极殿，春日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他知道，王珪不过是浮出水面的第一条鱼。那个“安努尔”在逃，海外的“岛主”未灭，神秘的“海浪三叉戟”组织依然存在，那半张真正的“金山”图还在自己手里…
更深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天，眼神锐利如刀。
“下一步…该去会会那位‘安努尔’，和…他背后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