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池水，激起的不仅是表面的浪花，更是深处涌动的暗流。
抄家的旨意当日便下达，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及不良人联合执行。王珪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昔日清贵的侍郎府邸，转眼间门庭狼藉，哭喊震天。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被一箱箱抬出，堆积如山。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其书房密室中，还搜出了更多与西域、海外往来的密信、账册，甚至有几份标注着河北道、河南道部分军镇信息的草图！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王珪所涉之深，所图之大，远超众人想象！不少曾与其有过诗文唱和、酒宴往来的官员，纷纷上疏自辩，竭力撇清关系。一时间，长安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李世民震怒之余，更添几分凝重。王珪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竟能掌握如此多的边镇信息？其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同党？那些流入番商手中的生铁、硝石，最终又流向何处？
他再次召见了叶青玄。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叶卿，王珪之事，依你之见，是否…已然了结？”李世民放下手中关于抄家清单的奏报，目光锐利地看向叶青玄。
叶青玄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躬身答道：“回陛下，王珪罪证确凿，其个人伏法，当无疑义。然，其所泄露之边镇信息，所勾结之番商‘安努尔’及其背后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朝中其他同党…皆需深挖严查，方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那个‘安努尔’，可有下落？”
“尚未擒获。此僚极其狡猾，自王珪事发后便如人间蒸发。臣已下令封锁所有进出长安要道，严查胡商聚集区域，并对其可能藏匿的几处窝点进行监控。”叶青玄顿了顿，“不过…臣以为，他或许并未离开长安。”
“哦？为何？”
“其一，长安城防严密，大规模搜捕之下，他携带大量财物或敏感物品，很难悄无声息地远遁。其二，臣审问其被擒手下得知，安努尔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消息’或‘接应’，任务未竟，恐不甘心就此离去。其三…”叶青玄抬眼，目光沉静，“或许，他在长安城内，还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更为隐秘的藏身之处，甚至…庇护之人。”
最后一句，让李世民的眼皮微微一跳。
庇护之人？在长安城内，能庇护这样一个危险番贼的，会是谁？是与之勾结的官员？还是…某些有特殊背景的势力？
帝王之心，最忌惮的便是这种隐藏在身边的、不受控制的暗影。
“查！”李世民声音转冷，“无论涉及到谁，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长安城，这大唐天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臣，遵旨！”叶青玄肃然领命。
他知道，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大的权限和背书。接下来对“安努尔”及其背后网络的追查，将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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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两仪殿，叶青玄并未立刻返回衙署或叶府，而是转道去了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王珪穿着肮脏的囚服，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神情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听到脚步声，他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是叶青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化为怨毒。
“叶青玄…是你…都是你害我！”他嘶哑着嗓子，如同受伤的野兽。
叶青玄屏退左右，走到牢门前，隔着粗大的木栅，平静地看着他：“王仲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只知怨天尤人么？”
“悔改？哈哈哈…”王珪癫狂般笑了起来，“我悔什么？我不过是想要更多！我王家也曾显赫，却因隋末之乱而中落！我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可那又如何？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我依旧是个旁支破落户！我不甘心！安努尔…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就能得到数不清的财富，就能重振门楣！甚至…甚至能…”
“甚至能什么？”叶青玄追问。
王珪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后怕，猛地摇头：“没…没什么…”
叶青玄知道，他差点说出的，恐怕是更为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继续逼问，转而道：“安努尔答应给你的‘泼天富贵’，可有兑现？你可知，你为他翻译的那些海图，标注的那些矿点，最终会用来做什么？”
王珪眼神闪烁，没有回答。
“是用来资助海外的叛匪，打造兵器战船，对抗我大唐！”叶青玄声音转厉，“你可知，你泄露的边镇信息，可能让多少将士白白送命？你追求的所谓富贵，是建立在多少大唐子民的尸骨之上？！”
王珪浑身一颤，脸色更加灰败。
“现在，能救你，或者说，能让你死得痛快些、少牵连家人的，只有你自己。”叶青玄语气放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告诉我，安努尔在长安，除了你，还与哪些官员有联系？他提到的‘主人’是谁？你们约定的联络方式和备用藏身处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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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低下头，内心激烈挣扎。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家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良久，他才嘶声道：“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安努尔很谨慎，他只与我单线联系。但他…他好像与将作监的赵少监（已被控制）有过来往，似乎是为了采购一些特殊物资…还有，他有一次醉酒，隐约提到过‘主人’与‘海上的王’是盟友，他们在等一个‘西边来的大人物’…至于藏身处…除了西市的铺子，他好像还在…在城西的‘归化坊’，有一处宅子，是以一个粟特胡商的名义买下的，但我没去过…”
“归化坊…粟特胡商…”叶青玄记下这条线索。归化坊是朝廷安置归附胡人及后裔的特定区域，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还有呢？那个‘海浪三叉戟’的标记，代表什么？”
“那…那是他们‘海神会’的标记…安努尔说，那是他们信奉的海神，拥有无上威能…”王珪声音越来越低。
海神会？又一个新名字。
叶青玄不再多问，转身离开。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不良人展开下一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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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不良人会同金吾卫，突袭了城西归化坊的一处宅院。宅院主人，一名登记在册的粟特商人，面对搜查表现得十分“配合”，宅内也未见异常。
但细心的不良人还是在一间厢房的地板下，发现了暗格，里面藏着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用番文写的信笺残片和几张陌生的海图碎片。更重要的是，发现了一些残留的、与西郊驿站袭击者所用类似的硫磺硝石粉末！
“安努尔肯定在这里待过，而且刚离开不久！”阿飞向叶青玄汇报，“那粟特商人已被控制，正在审问。另外，根据王珪提供的线索，我们将作监那位赵少监也秘密拘押了，初步审讯，他承认曾利用职务之便，为安努尔提供过几批‘特殊材料’，包括精炼的铜锭和一批据说是‘炼丹用’的硝石、硫磺、汞等物，但坚称不知其用途，只为牟利。”
“炼丹？”叶青玄冷笑，“恐怕炼的是杀人的火药吧。继续审，撬开他的嘴。那个粟特商人，重点问清楚安努尔离开的时间、方向、可能的去向，以及…还有谁接触过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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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长安。连续的高压行动和紧张气氛，让这座不夜城也显得比往日沉寂了许多。
叶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叶青玄面前摊开着从王珪府邸和归化坊搜出的所有海图残片、密信抄本，以及格物院根据老译官口述和之前缴获图纸整理出的、关于那片被称为“香料群岛”海域的初步拼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目光落在一处被反复标注、位于流求大岛正东偏南、被一串小岛环绕的复杂海域。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自语。那里暗礁密布，洋流诡异，磁石干扰强烈，正是建立隐秘基地的绝佳地点。
“大帅，登州张都督密信。”阿飞悄然入内，呈上一封火漆信函。
叶青玄拆开一看，是张亮关于三艘新式探索船训练进展的报告，以及…一个请求：他已根据之前获得的线索，秘密派遣了一艘哨船，伪装成商船，尝试接近那片海域进行抵近侦察，预计十日内便有回报。
“胡闹！”叶青玄眉头一皱，“那片海域凶险未知，敌情不明，岂可贸然深入？立刻传信张亮，让他的人撤回来！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不得再行冒险！”
“是！”阿飞也知此事风险太大，连忙应道。
“告诉他，船要练，人要训，但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叶青玄沉吟道，“另外，让他挑选一批绝对可靠、水性精熟、敢于搏命的悍卒，开始进行登陆、突袭、破坏的专项训练。将来…用得着。”
“明白！”
阿飞退下后，叶青玄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他有一种预感，与那“海神会”和“岛主”的正面冲突，不会太远了。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长安城内，安努尔这条线彻底斩断，把他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人物揪出来。
“西边来的大人物…海上的王…盟友…”他咀嚼着王珪提供的这几个零碎词语，脑中迅速与之前关于大食、拂菻、景教、石国遗民等线索联系起来。
一张横跨东西、勾连海陆的巨大阴谋网络，似乎正在他眼前渐渐清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案头的纸张哗哗作响。
“这盘棋，真是越下越大了…”他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也好。对手越强，这执棋破局，才越有滋味。”
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仿佛任何风浪，都无法撼动其分毫。而一场席卷更广、牵扯更深的暗战风暴，已然在这位年轻执棋者的落子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