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日，在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悄然流逝。王珪案余波未平，对“安努尔”及其背后网络的追查却陷入了僵局。
归化坊的粟特商人最终熬不过刑，交代安努尔在搜查前一日深夜便已离开，去向不明，只留下话让他“守口如瓶，日后必有重谢”。将作监赵少监也只承认贪财，坚称对安努尔的真实身份和货物用途毫不知情。
线索似乎断了。安努尔如同人间蒸发，那个神秘的“海神会”和“岛主”更是遥不可及。
但叶青玄并不急躁。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耐心。对手潜伏得越深，露出的破绽就越致命。
他调整了策略，从全面高压搜捕，转为外松内紧的监控和情报渗透。
一方面，明面上的搜捕力度逐渐减弱，城防盘查也恢复了常态，仿佛朝廷已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另一方面，不良人的精锐却如同水滴渗沙，以更隐秘的方式，重新布控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尤其是西市胡商坊、归化坊、以及朝中某些与王珪或赵少监有过间接往来、且近期行为略显异常的官员府邸周围。
同时，叶青玄授意格物院，以“研究海外风物、促进海贸”为名，公开向长安的番商征集海外舆图、海路见闻、异域物产样本，并许以重酬。他希望借此机会，既能收集更多关于“香料群岛”和那片未知海域的信息，也能观察哪些番商对此反应异常，或者…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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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叶青玄正在格物院与几位博士商讨“番薯”在京畿试种成功后，如何向山东、河南等地推广的事宜，阿飞匆匆而入，附耳低语了几句。
叶青玄神色微动，对几位博士交代几句，便随阿飞来到隔壁一间静室。
“大帅，有发现。”阿飞压低声音，“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对近期与赵少监有过接触、且行为有些反常的官员进行暗中排查。其中一人，是光禄寺的一位主簿，姓周，负责部分宫廷宴饮物资采买。此人近日连续三晚，皆以‘核对账目’为由，留在衙署至深夜，且每次离开时，都绕道经过归化坊附近一条偏僻小巷。”
“哦？”叶青玄眼中精光一闪，“可查清他去那里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但昨夜，我们设法提前在那条小巷一处废弃宅院的墙头，布置了一面特制的‘窥镜’（格物院根据水晶打磨原理制成的简易潜望镜）。看到周主簿在巷中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停留了片刻，似乎…埋了什么东西。他离开后，我们的人趁夜取出，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蜡丸，里面是一张字条。”阿飞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布包。
叶青玄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蜡丸。捏碎蜡丸，里面果然有一卷极薄的纸，上面用非常细小的字写着：“货已备齐，老地方，三日后亥时，验货交割。”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字迹也颇为怪异，似乎是刻意用左手书写。
“货？老地方？”叶青玄沉吟，“看来，这位周主簿，恐怕不只是贪财那么简单。他采买的物资里，或许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我们查了光禄寺近期的采买记录，周主簿经手的物资除了酒水、食材、香料外，还有一批来自岭南的‘石蜜’（土制冰糖）和‘槟榔’，以及…几样特殊的‘贡品调料’，其中包含少量产自安南（越南北部）的‘胡椒’和‘丁香’。”阿飞汇报道。
胡椒、丁香…这些正是所谓的“香料”！虽然数量不多，作为宫廷贡品也算合理，但在这个敏感时刻，由行为可疑的周主簿经手…
“有意思。”叶青玄将纸条重新包好，“看来，我们这位周主簿，可能是在为某人输送‘香料’，或者…传递消息？‘老地方’是哪里？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周主簿社交简单，常去的地方无非是衙署、家中、以及东西两市几家固定的酒楼茶馆。我们正在逐一排查。”
“继续查，但不要惊动他。”叶青玄道，“三日后亥时…届时，我们得去‘老地方’看看，究竟是谁在验货交割。”
他顿了顿，又问：“格物院那边征集海外舆图的事情，有什么进展？”
阿飞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正要向大帅禀报。消息放出后，前来献图的番商不少，多是些粗制滥造、道听途说的玩意儿，价值不大。但昨日，来了一个自称来自‘林邑’（占婆，今越南中南部）的商人，献上了一份颇为古旧的海图，上面确实标注了流求大岛以东的许多岛屿，其中有一片区域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用古梵文写着‘香料与黄金之地’。而在这份图的边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船锚的标记…与我们之前见过的‘海浪三叉戟’图案，在风格上…有几分神似。”
“哦？”叶青玄精神一振，“那商人呢？图呢？”
“图已留下，格物院的博士正在加紧临摹和研究。那商人…我们本想留下他详细询问，但他献图之后便匆匆离去，说是还有急事。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他在西市人流中拐了几个弯，便跟丢了。”阿飞有些惭愧。
“跟丢了？”叶青玄眉头微蹙，“一个林邑商人，对长安道路如此熟悉？还能轻易摆脱你们的跟踪？”
“属下也觉得蹊跷，已加派人手在西市暗访，务必找到此人。”
“嗯。那份图，让博士们重点研究那个朱砂圈定的区域，以及…那个船锚标记。”叶青玄吩咐道，“另外，查查近期从林邑方向来的商队和人员，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林邑…位于中南半岛，与岭南接壤，也是海路要冲。若“海神会”的势力已延伸至此，甚至与当地商人有所勾结，那其触角之长，渗透之深，就更加令人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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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关于周主簿“老地方”的排查有了结果。根据其活动规律和几个可能的“交货”地点特征分析，不良人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长安城东南角，曲江池附近一座废弃的“江神庙”。此庙香火早断，荒废多年，平日人迹罕至，但位置偏僻，临近水域，且有几条小路通往不同方向，确实是进行秘密交易的理想地点。
“江神庙…”叶青玄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手指轻轻敲击，“倒是会选地方。亥时交易…阿飞，你带人提前潜入，在庙内及周围布下天罗地网。记住，要抓现行，人赃并获。尤其是来接货的人，务必生擒！”
“是！大帅，那周主簿那边…”
“交易前一个时辰，找个借口，比如衙署失窃，或者账目有问题，将他暂时控制起来，但不要让他察觉是冲着他去的。”叶青玄冷声道，“我要看看，没了送货的人，那接货的…会不会急。”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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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切紧锣密鼓布置之时，岭南冯盎处传来紧急军报。
冯智戴率领的靖海舰队一支前出侦察小队，在流求以东约四百里的海域，与三艘不明身份的武装快船遭遇。对方率先发起攻击，使用了改良后的喷火筒和一种射程更远的重型弩箭，给侦察船造成了一定损伤。小队且战且退，最终凭借对海流的熟悉和夜幕掩护才得以脱身，但确认对方船速、武器和战斗意志都远超之前遭遇的海盗，极可能就是“岛主”麾下的正规海上力量！
“对方主动攻击…而且战力提升…”叶青玄看着军报，面色凝重。这说明，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大唐水师的持续侦察和压力，开始主动出击，甚至可能是在试探大唐水师的实力和底线。
海上的冲突，正在升级。
他立刻回信冯盎，叮嘱其加强舰队防护，避免分兵冒进，同时可以利用海岸炮台（简易投石机阵地）和熟悉水文的小船进行防御和骚扰，但暂时不要寻求与对方主力进行大规模海上决战。
“我们的新船和火药…还需要时间。”叶青玄低声自语。他知道，与“岛主”的决战不可避免，但必须等到己方准备充分，找到对方要害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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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废弃江神庙。
夜色如墨，亥时将至。废弃的庙宇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破败的殿宇只剩下轮廓，野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庙内残破的正殿中，悄然潜伏着数十名不良人精锐，如同等待猎物的蜘蛛，无声无息。
子时一刻，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正是光禄寺周主簿！他面色紧张，不住地四处张望，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他在殿中残存的神像前停下，将包裹放在供桌（早已腐朽）上，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似乎是准备点亮灯笼作为信号。
然而，他刚吹亮火折，还没来得及点燃灯笼，四周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整个残破的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周主簿，深夜来此荒庙，可是要求江神保佑你官运亨通？”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阿飞带着人，从各个角落现身，将其团团围住。
周主簿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火折子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瘫倒：“你…你们是谁？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来此埋藏赃物？还是来此与人私会？”阿飞冷笑，示意手下上前，捡起那个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果然是上等的胡椒和丁香，还有一小包…色泽可疑的白色粉末。
“这…这是…”周主簿面如死灰。
“这是什么，你心里清楚。”阿飞不再理他，挥手下令，“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其他人，埋伏好，等接货的‘客人’！”
然而，他们一直等到将近子时末，庙外除了风声虫鸣，再无任何动静。
接货的人…没有来。
“大帅，情况不对。”阿飞派回叶府报信的人低声禀报，“周主簿已被控制，但接货的人始终未出现。我们是否…被发现了？”
叶府书房内，叶青玄听到回报，并没有太多意外。
“对方很谨慎。”他淡淡道，“或许是我们控制周主簿时走漏了风声，或许是那接货人本就另有安排，只是利用周主簿来试探或者传递假消息…无妨，既然鱼饵放下了，鱼迟早会上钩。把周主簿带回来，严加审讯。那些香料和粉末，送到格物院检验。”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曲江池，也是大海的方向。
“周主簿不过是个小卒子…安努尔，或者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我们…等得起。”
夜色深沉，长安城内外，两场无形的狩猎，都远未结束。而执棋者的耐心，向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