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日,看似繁花似锦,暗地里却已是剑拔弩张。叶青玄的几道指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不同层面的涟漪。
首先传来突破的是对“金玉阁”的调查。这家位于西市、门面不算顶大的首饰铺,表面看掌柜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长安本地手艺人。但不良人顺着东家这条线深挖,却牵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汉王李元昌府上的二管事!
虽然名义上这二管事只是“偶尔投资”,与汉王本人无直接关联,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与汉王府的牵连都显得格外扎眼。更重要的是,不良人设法从金玉阁一个被收买的伙计口中得知,数日前,确实有一个操着河北口音、面色不佳的中年文士(特征与老译官吻合)来过铺子,拿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黑色铁牌(疑似海神像的某个部件?),询问能否修补或仿制,但被掌柜以“技艺不精”婉拒了。
“老译官果然试图处理海神像!他去了金玉阁,但未能如愿…那么,海神像最终去了哪里?是被他藏起来了,还是通过其他渠道送出去了?”叶青玄心中疑窦更深。金玉阁与汉王府的关联,也让他对那位“闲散”王爷再次提起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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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对李祎府的秘密调查也有了进展。不良人中最擅长潜踪匿迹的好手,于昨夜悄然潜入李宅。宅内防卫并不严密,与寻常官员宅邸无异。但在李祎书房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暗格中,发现了并非乐谱的东西——几张用番文(初步辨认类似粟特文)写的信笺残片,以及一小块深蓝色、触手冰凉、非金非玉的奇特矿石样本。
信笺内容残缺,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汇引起了格物院通译的注意:“火神的礼物”、“纯净的蓝色火焰”、“来自雪山之巅”。
而那块矿石样本,经格物院矿物博士连夜检测,发现其燃烧时能产生极其明亮、且持续时间长的蓝色火焰,并释放出刺鼻气味,疑似某种富含特殊矿物质的“石漆”(石油)凝结物,但纯度远高于中原常见的产物!
“火神的礼物…蓝色火焰…”叶青玄看着报告,联想到西郊驿站袭击者使用的猛火油,以及岭南敌人使用的喷火武器,心中豁然开朗!李祎,或者他背后的人,在寻找或试验某种更高效、更猛烈的燃烧物!这很可能与“海神会”试图掌握的“魔鬼之沙”(火药)技术是同一脉络,甚至可能是其补充或替代!
李祎一个协律郎,从何处得来这种稀有的矿石样本?那些番文信笺又是与谁通信?
“继续盯死李祎!查清他的矿石来源和通信对象!另外,查查长安城中,有哪些胡商或方士,在搜集或贩卖特殊的‘石漆’或矿物!”叶青玄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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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道坊那边,对“游方僧人”的追查却遇到了瓶颈。那僧人离开土地庙后,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不良人排查了长安及周边数十所寺庙,均无线索。那间废弃土地庙内也仔细搜查过,除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一无所获。
“要么这僧人极其精通反追踪,要么…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僧人,只是伪装。”叶青玄推断,“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长安,而是换装隐藏在了某处。”
他让阿飞留下的副手,加强对升道坊及相邻坊区的监控,尤其是留意有无新出现的、形迹可疑的挂单僧道或借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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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方面,阿飞传来的第一份密报终于抵达。信中内容却令人心头更加沉重。
搜寻队在登州以东约两百里的海域,发现了失踪侦察船的残骸!船体严重受损,有火烧和爆炸的痕迹,但更令人心惊的是,船身上发现了多处非中原制式武器的创痕,像是某种威力巨大的弩箭或投石机造成。船上人员全部失踪,现场只找到少量破碎的衣物和漂浮的杂物,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找到船上的“秘密武器”残骸。
“是被攻击后,连人带装备都掳走了?”叶青玄眉头紧锁,“还是说…船上发生了爆炸,人员与装备同归于尽,残骸沉入深海?”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极为不利。若是被掳走,则意味着“岛主”一方可能获得了大唐新式船只的部分秘密,甚至可能得到不稳定的火药样本!若是爆炸自毁,则意味着火药的安全性远未解决,未来海上使用风险极大。
阿飞在信末提到,他正在组织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并试图从沿海渔民和过往商船口中,打探更多关于当日“巨响火光”的细节。
“让阿飞务必谨慎,安全第一。”叶青玄回信叮嘱,“重点确认敌人是否得到了我们的船只或技术。同时,让他留意登州港内,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番商或船只活动,尤其是…与‘海神’、‘香料’有关的。”
海陆两条战线,都到了刺刀见红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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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青玄综合各方情报,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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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鸿胪寺那位一直“卧病在床”的老译官,突然派人送来口信,请求面见叶青玄,说有“关乎社稷安危的极重要之事”禀报。
叶青玄略感意外,但立刻允准,并在叶府一间僻静的偏厅接见了他。
不过短短数日,老译官似乎又苍老憔悴了许多,走路都需要仆人搀扶。屏退左右后,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
“叶公…罪臣…罪臣糊涂,罪该万死!”老译官老泪纵横,“此物…便是那尊失窃的‘拂菻海神像’上…最关键的一个部件。罪臣…罪臣一时鬼迷心窍,认出此物不凡,恐与番贼有关,便…便私自藏匿,想…想待价而沽…酿成大错啊!”
叶青玄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约拇指大小、通体黝黑、入手沉重、雕刻成微型三叉戟形状的铁质徽记,尖端似乎还镶嵌着极细小的、暗淡的宝石(或琉璃)。徽记背面,刻着一行几乎肉眼难辨的奇特文字。
“这是…”
“这是那海神像手中所持三叉戟的戟尖部分,也是…也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老译官喘息着说道,“罪臣钻研番文古籍,曾在一卷来自极西之地的残破羊皮卷上,见过类似的图案和文字描述。据载,拥有完整‘海神三叉戟’信物者,可被某些隐秘的海上组织视为‘自己人’,甚至…能凭此接洽到他们的高层,获取某些特殊物资或…庇护。”
自己人?接洽高层?
叶青玄心中剧震!这枚小小的徽记,竟然可能是直通“海神会”核心的通行证?
“那羊皮卷何在?上面还说了什么?”叶青玄追问。
“羊皮卷…已被罪臣焚毁…”老译官惭愧低头,“但上面还提到,持有此信物者,若想联系对方,可在每月朔望之日(初一、十五)子时,于…于长安城西‘金城坊’的‘枯荣禅院’后山第三棵古柏之下,以特定的方式留下标记,自会有人前来接洽…”
金城坊!枯荣禅院!
叶青玄目光一凝。金城坊位于长安西北,靠近西内苑,位置偏僻,住户不多,寺庙更是稀少。“枯荣禅院”他略有印象,是一所香火极其冷清的小寺院,据说主持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僧,平日闭门清修,极少与外界往来。
竟然是在那里!
“每月朔望子时…特定的标记方式是什么?”叶青玄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问道。
“是…是以朱砂混合鸽血,在古柏树干离地三尺处,画上一个…倒置的‘海浪三叉戟’图案。”老译官声音发颤,“罪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恕,只求叶公能念在罪臣主动献出此物、告知此秘的份上…饶过罪臣家人…”
叶青玄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三叉戟徽记,又看看面前惶恐哀求的老者,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老译官此刻坦白,是真是假?是真心悔过,还是被人逼迫或利用,来传递假消息,设置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目前最具操作性的一条线索!而且时间点也恰好——明日便是四月十五,朔望之日!
“此事,还有谁知道?”叶青玄问。
“除罪臣外…应…应无他人知晓。那羊皮卷罪臣早已销毁,海神像其他部分…罪臣也不得其踪。”老译官连忙道。
“好。”叶青玄缓缓点头,“你且回府‘养病’,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至于你的家人…只要你所言属实,且不再有异动,本官可保他们无恙。”
“多谢叶公!多谢叶公!”老译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在仆人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叶青玄独自留在偏厅,摩挲着那枚三叉戟徽记,眼神幽深。
枯荣禅院…倒置的海浪三叉戟标记…
这会不会是一个引他入彀的陷阱?毕竟,老译官之前的行为并不可靠。
但若为真,这便是一个直捣黄龙、揪出“海神会”在长安乃至中原核心人物的绝佳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边金城坊的方向。
片刻后,他唤来阿飞的副手。
“调集最精锐的人手,立刻秘密包围金城坊‘枯荣禅院’,不许任何人进出,但切勿打草惊蛇。仔细勘察禅院内外地形,尤其是后山古柏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另,准备朱砂和鸽血。明日…本帅要亲自去会一会,这‘海神会’的接头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色渐浓,一场围绕枯荣禅院的暗战,已然悄然布下。而叶青玄手中那枚黑色的三叉戟徽记,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是钥匙,还是诱饵?
明日,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