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朔望之日。
长安城的喧嚣在白日达到顶峰，又随着夜幕降临而渐渐沉寂。金城坊位于城西北隅，本就人烟稀少，入夜后更是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坊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枯荣禅院那斑驳的院墙，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院内一片漆黑，只有最深处一间禅房透出豆大一点灯火，那是主持方丈的居所。
禅院后山，实则是坊墙内一处小小的土坡，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柏树。第三棵古柏尤为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子时将近。
几条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柏周围的阴影中，潜伏下来，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是今夜行动的核心，不良人中最精锐的刺客与捕手。
更外围，禅院四周的巷道、屋顶、乃至坊墙之上，早已布满了更多的暗哨和弓弩手，将这片区域围成了铁桶一般。
叶青玄（不良帅）亲自来了。他没有戴那标志性的青铜面具，而是换上了一身与夜色无异的深灰色劲装，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江湖客。他潜伏在距离古柏约三十步外的一处断墙之后，气息收敛，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那棵古柏。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时辰的推进。
子时正刻！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光线更加昏暗。
古柏之下，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悄然出现！他身形瘦削，同样穿着深色衣物，动作迅捷无声。他先是在原地静立片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后，才迅速走到古柏树干前，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开始涂抹。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确实是在用某种红色液体，在树干离地约三尺处，快速地画着一个图案——正是倒置的海浪三叉戟！
画完后，那人后退两步，再次观察四周，然后迅速闪身到旁边另一棵柏树的阴影中，似乎是在等待。
叶青玄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动作。他在等，等那个“接洽”的人出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禅院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形略显佝偻、手持禅杖的老僧，缓缓踱步而来。他步履蹒跚，仿佛只是夜间散步，口中还低声念诵着佛号。
老僧走到古柏前，似乎是被那红色的标记吸引，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看，又摇头叹息一声，似乎是在感叹有人乱涂乱画。他用袖子擦了擦那标记（实际上可能是在确认），然后继续念着佛号，慢悠悠地朝着后山更深处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那个画标记的黑影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不是他。”叶青玄心中断定。这老僧要么是真正的枯荣禅院主持，对此毫不知情，要么…只是一个更高级别的“观察者”或“传递者”，真正的接头另有其人。
他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叶青玄怀疑今夜是否还会有下文时，异变突生！
那个画标记的黑影所在的树荫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动手！”叶青玄毫不犹豫地下令！
潜伏在周围的精锐不良人如同猎豹般扑出，直扑那处树荫和方才老僧离去的方向！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那处树荫下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白色强光！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小心！闭眼！”叶青玄厉声喝道，自己也瞬间闭目转头！
强光一闪即逝，但足以让扑上前的不良人动作一滞，视力暂时受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从树荫下窜出，并非奔向禅院深处，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朝着坊墙方向疾掠而去！其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追！”叶青玄双目恢复，看得分明，那身影穿着夜行衣，与方才画标记者装束相似，但动作矫健了何止十倍！显然，画标记的只是个诱饵或弃子，真正的接头人一直潜伏在侧，此刻见势不妙，立刻用某种“闪光之物”制造混乱，企图脱身！
不良人训练有素，强光造成的混乱很快平息，数道身影紧追不舍！
那黑衣人轻功极高，对地形也极为熟悉，在狭窄的巷道和屋顶之间纵跃如飞，试图甩掉追兵。但今夜布下的罗网实在太过严密，外围的弓弩手已然就位，箭矢破空声不断响起，封锁其去路！
黑衣人被迫改变方向，朝着坊内一处荒废的园子逃去。
叶青玄也提气疾追，他虽不以轻功见长，但胜在内息悠长，步伐稳健，始终辍在那黑衣人身后不远处。
废弃园中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黑衣人逃入其中，似乎是想借助复杂地形摆脱追击。但不良人早已将这里也纳入监控，数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黑衣人眼见退路被封，猛地回身，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造型奇特、略带弧度的短刃，直刺追得最近的一名不良人面门！
“好胆！”那名不良人也是好手，横刀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快如闪电！
其余不良人迅速合围，但并未一拥而上，而是封死其所有退路，显然是要生擒。
黑衣人武功极高，短刃招式狠辣诡异，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格，一时间竟与那名不良人斗得旗鼓相当。但他心知陷入重围，久战必失，虚晃一招逼退对手，身形再次暴起，竟是不顾身后袭来的刀剑，直扑园中一口早已干涸的深井！
“他想跳井？”叶青玄心中一动，立刻喝道：“拦住他！井下有暗道！”
两名不良人反应极快，刀光封向井口！黑衣人似乎早有预料，人在空中，猛地掷出数枚黑色弹丸！
弹丸落地，轰然炸开，冒出滚滚浓烟，瞬间遮蔽了视线！同时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
“烟中有毒！掩住口鼻！”叶青玄再次提醒，自己已屏住呼吸，身形如电，穿过烟雾，直扑井口！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黑衣人已然趁着烟雾掩护，纵身跃入井中！
叶青玄冲到井边，只见井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隐约有风声传来，显然并非死井，确有暗道！
“追！”他毫不犹豫，便要跟着跃下。
“大帅！不可！”旁边一名校尉连忙拉住他，“井下情况不明，恐有陷阱！让属下带人先下！”
叶青玄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小心！带上绳索和响箭，随时联系！”
“是！”
数名不良人立刻准备绳索、火把、防毒面罩（简易浸湿布巾），两人率先缒绳而下，其余人紧随。
叶青玄留在井边，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狠辣，更准备了闪光弹、毒烟弹这等非常规武器，显然不是普通角色。这口井下的暗道，很可能通往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井下传来约定的响箭声——安全，已发现暗道出口。
叶青玄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封锁枯荣禅院及周围区域，并控制住那个昏迷的画标记者和可能知情的老僧，自己则带着其余人，依次缒绳下井。
井下果然别有洞天。井壁在半腰处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洞口，连接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斜向下延伸，湿滑崎岖，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霉味。
地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和光亮。出口竟是在一条地下暗河的河边！暗河不宽，水流平缓，不知通向何方。河边系着一条简陋的小木船，船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支船桨。
“从水路跑了…”追踪的校尉懊恼道。
叶青玄走到河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岸边泥土，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他受了伤。”叶青玄指着泥地上几点深色的痕迹，“血迹。追！”
众人立刻上船，沿着暗河向下游追去。暗河时宽时窄，时明时暗，有些地段甚至要从极低的岩洞下穿过，环境极其复杂。
追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暗河汇入了一条更大的地下河道，水势也湍急起来。而在前方不远处，水面上漂浮着一件黑色的衣物——正是那黑衣人穿的夜行衣！
“金蝉脱壳！”叶青玄心中一沉。对方不仅熟悉地形，还准备了替换衣物和脱身路线！
他示意停船，仔细打量四周。这里已是地下河的深处，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前方水道分岔，不知通向何处。
“大帅，还追吗？”校尉请示。
叶青玄看着那件漂浮的衣物和幽深的水道，知道再追下去，不仅希望渺茫，还可能遭遇更多未知风险。
“撤。”他果断下令，“留下标记，记住这个位置。回去后，立刻查清这条地下河的走向和所有可能的出口！尤其是…通往城内哪些地方，或者，通往城外何处！”
他知道，今晚虽然没能抓住那个黑衣人，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枯荣禅院”确实是“海神会”在长安的一个重要联络点；见识了对方使用的非常规武器和狡诈手段；更重要的是，发现了这条隐秘的地下河通道！
这通道，很可能就是“安努尔”之流能够屡次逃脱追捕、神出鬼没的关键！
回到地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枯荣禅院已被彻底控制。那个画标记的黑影（被闪光弹震晕）和老僧（自称毫不知情，只是夜间散步）都被带了回来。禅院也被里外搜查，但除了几间简陋的禅房和少量经卷，并无其他发现，主持老僧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大帅，这两人如何处置？”校尉问道。
“分开审讯，重点问那个画标记的。至于老僧…”叶青玄看了一眼那个垂目念佛、看似平静的老和尚，“先关起来，慢慢查。这座禅院…封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叶青玄抬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空，一夜未眠，眼中却无丝毫倦意，只有冰冷的锐利。
“安努尔…海神会…还有那藏身暗处的黑影…”他低声自语，“这次算你们运气。但这条地道…将是你们覆灭的开始。”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挺拔而决绝。
棋盘之上，一记凌厉的刺探虽未竟全功，却已撬开了对手最坚固外壳的一条缝隙。接下来，便是顺着这条缝隙，将整个黑暗巢穴，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