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大索的雷霆风暴渐渐平息，长安城恢复了表面的秩序。街市重新喧嚣，坊门按时启闭，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集体幻觉。
然而，水面之下，暗涌从未停止。
不良人衙署的地下审讯室内，灯火昼夜不息。被捕的一百多名涉案人员被分开严审，口供、证据、人际关系被反复交叉比对，试图从中理出更清晰的脉络，找到那几个关键漏网之鱼的线索。
进展缓慢而艰难。大多数落网者只是外围的小卒子，所知有限。如宝隆号的石万达，只承认与汉王、安努尔有生意往来，对“海神会”之事坚称不知；归化坊的粟特商人则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被安努尔胁迫提供落脚点；那些低等宦官更是茫然，只认钱财。
协律郎李祎的审讯倒是有些突破。在持续的心理施压和部分证据面前，他最终承认，那个“凉州胡商”自称来自“昭武九姓”的史国，名叫“史思力”，每次交易都极其谨慎，只在城外特定地点见面，且从不多言。李祎推测此人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因为他提供的“蓝色火焰石”（格物院定名“蓝焰石”）数量稳定，品质极高，绝非寻常商队所能获取。但史思力的具体落脚点和上线，李祎确实不知。
“昭武九姓…史国…”叶青玄看着审讯记录。昭武九姓是中亚粟特人的几个主要城邦，善于经商，足迹遍布丝绸之路。若“海神会”能通过粟特商人网络获取资源、传递消息，其触角之长、渗透之深，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查！所有在长安及关中地区的昭武九姓商人，尤其是来自史国，或与史国有密切往来的！重点查他们近期有无异常活动、大宗特殊货物交易，以及…与胡僧、景教徒的关联！”叶青玄下令。
他隐隐觉得，这条线可能通向更西边，通向那个一直隐藏在“岛主”和“安努尔”背后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
登州方面，阿飞传来了新的密报。虽然未能抵近侦察“鬼哭涡”，但他通过持续的外围监视和情报分析，发现“岛主”的舰队活动似乎有短暂的沉寂期。同时，有渔民在更北方的海域，发现了疑似同一伙人的船只踪迹，似乎在向辽东方向移动。
“向北移动？”叶青玄看着海图，眉头微蹙。辽东方向…那里有高句丽、靺鞨等势力。“岛主”的舰队去那里做什么？是另辟蹊径寻找新的基地或盟友？还是…在策划什么针对大唐北方的新阴谋？
他立刻将这一情报同步给了营州（今辽宁朝阳）都督，提醒其加强海防警戒，并注意有无可疑番商或船只与边地异族接触。
海上的棋局，似乎也在悄然变化。
---
就在叶青玄梳理着海陆两条战线的线索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整理从西内苑假山密室缴获的番文书籍时，格物院一位通译发现，其中几卷并非普通的宗教或文学典籍，而是某种…航海日志和星象记录的残篇！上面用混合了希腊文、波斯文和某种未知符号的文字，记录了一次漫长的、从“西方碧海”出发，穿越“风暴角”（疑似好望角？），经过“香料之地”（印度？），最终抵达“东方巨岛”（流求？）和“黄金群岛”（香料群岛？）的航行历程。日志中提到，他们受“神圣的使命”驱使，寻找“失落的圣地”和“神赐之火种”。
更关键的是，在记录“黄金群岛”的部分，提到他们与当地的“海民之王”（岛主？）达成了盟约，共同守护“圣地”的秘密，并协助其建立“新的秩序”。而作为回报，“海民之王”将提供“无尽的黄金”和“忠诚的战士”。
“神圣使命…失落的圣地…神赐之火种…新的秩序…”叶青玄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这似乎不仅仅是利益勾结，更像是一种…带有强烈宗教或意识形态色彩的远征与渗透！
“景教…拂菻…海神会…神圣使命…”他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海神会”的源头，是西方某个试图向东扩张的宗教或政治势力？他们以寻找“圣地”和传播信仰为名，实际上是在进行殖民探险和势力渗透？而“岛主”，则是他们在东方找到的“合作者”或“代理人”？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这场斗争的层次和性质，将远超寻常的剿匪或反间谍，而是一场关乎文明走向和未来格局的暗战！
他立刻召来格物院所有精通西方语言和宗教的博士，要求他们集中力量，全力破译缴获的所有番文资料，尤其是涉及“神圣使命”、“圣地”、“火种”等关键词的部分，务必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其背后势力、目的、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或弱点的信息！
---
与此同时，针对“矮胖者”和“安努尔”的追捕仍在继续。全城大索后的“外松”策略开始显现效果。
潜伏在升道坊附近的不良人回报，那个失踪多日的卖馉饳小贩，前日傍晚又出现在了坊内，虽然很快又消失，但说明他并未远遁，很可能还藏在升道坊或相邻坊区的某个角落。
负责监视西内苑凝碧池出口的暗哨也报告，连续三夜，在子时前后，都听到涵洞内有极其轻微的水声，但未见人影进出，似乎里面的人在小心试探外界情况。
“他们在观望，在试探我们的警戒是否松懈。”叶青玄判断，“告诉下面的人，继续保持‘松懈’的假象，但内紧的弦绝不能松！尤其要盯死升道坊和西内苑出口，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要么是转移，要么是尝试恢复联络。”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让审讯的人，‘无意中’向几个不太重要的、但可能与外界还有隐秘联系的在押人员透露，就说…朝廷的主要注意力已经转向海上，长安这边的搜捕很快就要结束了，准备将案犯移交地方审理。”叶青玄对阿飞的副手吩咐道，“要做得自然，像是狱卒闲聊泄密。”
他要放出假消息，麻痹对手，诱使其冒险行动。
---
数日后，假消息似乎开始发酵。
升道坊那边，卖馉饳的小贩再次出现，这次他没有急于消失，而是在坊内几个固定的摊位和茶水铺逗留、交谈，似乎在打听消息。不良人没有立刻抓捕，只是远远监视。
西内苑涵洞内，连续两夜的水声试探后，第三夜丑时初，终于有了动静！一个黑影极其谨慎地探出头，观察良久，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迅速爬出，正是那个矮胖者！他依旧穿着深色衣物，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伏在岸边草丛中，又等待观察了约一刻钟，这才起身，猫着腰，迅速朝着西内苑东南方向——靠近宫城的一处偏僻小林潜去。
“跟上！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负责监视的校尉低声下令。数名轻功最好的不良人如同影子般悄然跟上。
矮胖者显然对西内苑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巡逻间隙和林木阴影处移动，最终来到了小林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射殿”（供皇室成员练习射箭的小型殿宇）。他在殿外又观察片刻，这才闪身进入。
不良人没有贸然跟进，而是迅速将射殿包围，并派人回报。
叶青玄接到消息，立刻亲自赶往西内苑（他已获得皇帝特许，可随时进入查案）。当他赶到时，矮胖者尚未从射殿出来。
“里面情况如何？”叶青玄问。
“回大帅，射殿废弃已久，门窗破损，我们的人从缝隙中看到，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穿着宦官服饰，但看身形举止，不似寻常阉人。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但听不真切。”校尉禀报。
还有一个？宦官？难道除了之前被抓的那个，西内苑里还有“海神会”的内应？而且级别可能更高？
叶青玄眼神一凝：“准备动手！尽量抓活的！”
“是！”
包围圈缓缓收紧，数名不良人高手悄然逼近殿门和窗口。
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殿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和打斗声！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不好！”叶青玄心中一惊，立刻喝道：“冲进去！”
不良人撞开殿门，一拥而入！
只见殿内尘土飞扬，那个矮胖者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已是气息奄奄。而他对面，站着一名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宦官，手中空空，显然刚刚行凶。
“抓住他！”叶青玄厉声道，同时快步走到矮胖者身边。
那宦官见人冲进来，吓得瘫软在地，被轻易制服。
矮胖者口中溢血，眼神涣散，看到叶青玄，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用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海神…的目光…无处不在…你们…阻止不了…新世界的…降临…”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叶青玄脸色铁青。眼看就要抓到一条大鱼，却被灭口了！那个宦官，显然是被推出来执行灭口任务的弃子！
他走到那个被制服的年轻宦官面前，目光冰冷如刀：“说！谁指使你的？你们是什么人？还有什么同党？”
年轻宦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喊道：“不…不关我的事…是…是孙公公…孙公公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杀了这个人，就给我一百两金子，送我出宫…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啊…”
“孙公公？哪个孙公公？”叶青玄追问。
“就是…就是司宫台负责采买的孙有福孙公公…”
司宫台！负责宫内部分物资采买的机构！果然，渗透到了更深的层次！
“立刻去抓孙有福！”叶青玄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就说有贼人潜入西内苑行窃，被侍卫格杀！”
“是！”
一场眼看就要突破的抓捕，以目标被灭口告终。但叶青玄知道，这并非结束。线索虽然断了，但也暴露了对方在宫内的网络比预想的更深。而那个矮胖者临死前的话…“新世界的降临”…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
他走到射殿门口，望向东方。海上的“岛主”，西方的“神圣使命”，长安城内的暗网…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宏大而危险的图谋。
风，看似止了。但海面之下，真正汹涌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而他这个执棋者，必须在这片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水域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与胜利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