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呈给李世民的密奏,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帝王也为之震怒。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气氛却降至冰点。
“好一个‘海神会’!好一个‘东方之眼’!竟然将爪子伸到了朕的西内苑,伸到了朕的身边!”李世民将密奏重重拍在御案上,眼中寒芒吞吐,“还有李元昌!朕念及宗室血脉,对他屡屡容忍,他却变本加厉,勾结外番,窥伺军情,简直罪无可赦!”
叶青玄垂首肃立,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无需多言,帝王的怒火需要宣泄,而自己提供的证据,已经足够点燃这场雷霆之怒。
良久,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更添几分冷冽:“叶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陛下,”叶青玄这才抬头,目光坚定,“‘海神会’势力盘根错节,触角遍布海陆,尤其以长安为其在陆上之核心。如今其‘东方之眼’已暴露,内应宦官被擒,正是将其连根拔起之良机!臣恳请陛下,授予全权,调动一切可用力量,对长安城内所有与‘海神会’、番商安努尔、汉王等案有牵连之人员、产业、据点,进行一次彻底的、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务求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海上‘岛主’之患,待肃清陆上内奸,斩断其补给与情报网络后,我水师方能无后顾之忧,全力出击,犁庭扫穴!”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准!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长安城内金吾卫、不良人、百骑司及京兆府所有力量!凡涉案者,无论宗室、官员、商贾、平民,一律严查严办!但有一条——务必证据确凿,不可牵连无辜,更不可引起朝野恐慌。”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叶青玄肃然领命。
有了皇帝这柄尚方宝剑,接下来的行动便再无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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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午后,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石子,平静的表象被瞬间打破。
无数身披甲胄的金吾卫、身着黑衣的不良人、以及便装打扮的百骑司密探,如同出闸的猛虎,同时扑向了城内的数十个目标!
西市胡商坊是重点。以“宝隆号”为首的数家与汉王、安努尔有资金或货物往来的商铺被第一时间查封,掌柜伙计全部拘押,账册货物封存。那个曾接待过“林邑商人”的店铺也被重点照顾,可惜掌柜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空铺。
归化坊内,之前发现安努尔踪迹的那处粟特商人宅邸被破门而入,虽然人去楼空,但细心的不良人在地窖中发现了尚未完全销毁的密信和部分来不及运走的“特殊矿石”。
普宁坊李祎府邸,被金吾卫团团围住。李祎似乎早有预感,并未反抗,束手就擒。在其府中,除了之前发现的矿石样本和番文信笺,还搜出了更多与“凉州胡商”交易的记录,以及几份涉及将作监和少府监内部人员、关于物资调拨的隐秘文书。
太常寺内,李祎的几名亲信下属也被控制。整个衙署风声鹤唳。
安兴坊刘家汤饼铺、升道坊的土地庙及周边区域被彻底封锁排查,虽然未能再抓到那个卖馉饳的小贩和游方僧人,但确认了那里确实是对方的一个临时中转节点。
最令人震惊的行动发生在西内苑。在皇帝的特许下,不良人精锐联合宫中禁卫,对凝碧池周边及整个西内苑进行了地毯式搜查!不仅抓获了数名行迹可疑、与外界有秘密往来的低等宦官和杂役,更在旧蚕室附近的一处假山密室中,发现了惊人的储藏——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香料,成箱的番文书籍和图纸,甚至还有少量打造精良的兵器铠甲!显然,这里不仅是接头点,更是一处重要的物资囤积和中转站!
全城大索,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长安城宵禁提前,街巷之间兵马穿梭,气氛肃杀。无数人家紧闭门户,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喝令声。朝臣们更是噤若寒蝉,不知这场风暴最终会刮到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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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此刻已成了整个行动的中枢。各种情报如同雪片般飞来,又被迅速整理、分析、下达新的指令。
阿飞的副手(阿飞仍在登州)兴奋地汇报着战果:“大帅,截至丑时,共查封可疑商铺二十三处,宅邸十七处,擒获涉案人员一百四十七人,其中胡商四十一人,我朝官员及吏员十九人(包括李祎),宗室子弟三人(皆为汉王党羽),宦官杂役九人。缴获赃物、密信、账册、图纸无数!其中,从西内苑假山密室和归化坊地窖缴获的‘特殊矿石’及番文资料,已全部送至格物院!”
叶青玄看着手中长长的名单和不断送来的缴获物品清单,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那个矮胖者,还有安努尔,抓到没有?”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副手脸上的兴奋稍减:“回大帅,尚未…西内苑那个与宦官接头的矮胖者,自那夜返回涵洞后,便再未出现。我们的人一直监视着出口,也派人尝试从涵洞反向追踪了一段,但里面岔路太多,且有机关陷阱痕迹,为防不测,未敢深入。至于安努尔…更是踪影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叶青玄并不意外。狡兔三窟,何况是这样严密的组织。核心人物必然有不止一条逃生通道和藏身之处。此次大索,虽然斩断了对方大量触角,打掉了其物资储备和通信网络,但未能擒获首脑,终究算不得全功。
“那个被抓的宦官,审讯可有进展?”
“正在加紧审讯。此人嘴很硬,用了些手段才开口,但所知有限。他只承认是收了重金,负责在西内苑特定地点接收和传递包裹,至于包裹内容、交接对象身份,他一概不知,每次都是对方主动联系他。”
“凉州胡商那条线呢?李祎交代了什么?”
“李祎起初还妄图狡辩,但在确凿证据面前,已部分招认。他承认通过那个凉州胡商,长期收购一种能产生‘蓝色圣火’的特殊矿石,用于…用于‘炼丹’和‘研究古法’。但他坚称不知那胡商真实身份,也不知矿石最终用途,更与‘海神会’无涉,只是学术兴趣和贪图财富。”
“炼丹?研究古法?”叶青玄冷笑,“死到临头,还不忘用这种借口遮掩。那个凉州胡商,一定要抓到!他是连接矿石来源与李祎的关键!”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情报墙前,将今夜落网的人员和据点一一标注,与之前已知的线索串联。墙上的网络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核心区域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矮胖者、安努尔、凉州胡商、游方僧人、卖馉饳小贩…这几个关键节点依然缺失。
“大索之后,对手必然会更加警惕,潜藏更深。”叶青玄沉吟道,“传令下去,明日起,表面上恢复常态,放松盘查,给外界一种‘风头已过’的错觉。但暗地里的监控要加倍!尤其是那几个还未落网的关键人物的可能藏身地和社会关系,要重新梳理,重点盯防!”
他要外松内紧,引蛇出洞,或者…等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另外,”他补充道,“将从西内苑和归化坊缴获的矿石、番文资料,还有李祎的那些交易记录,全部整理一份详报,连同今夜行动总结,明日一早呈送陛下。汉王李祎等人,也一并移交给三司会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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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会。
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凝重。汉王李元昌、协律郎李祎等人被革职下狱的消息已然传开,昨夜全城大索的余波犹在。百官列班,皆屏息凝神,无人敢交头接耳。
李世民高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在几个空着的位置(属于涉案官员)上略一停留,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近日,朕痛心疾首。国家承平,竟有宵小之辈,内外勾结,图谋不轨,其心可诛!汉王元昌,辜负天恩,勾结外番;黄门侍郎王珪,身居枢要,以权谋私;协律郎李祎,潜藏祸心,私通外域…更有不法商贾、阉宦杂役,为虎作伥,狼狈为奸!”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此等行径,动摇国本,危及社稷,朕绝不能容!着三司严审涉案人等,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凡我朝臣工,当以此为戒,恪尽职守,忠君爱国。若再有敢以身试法、里通外国者,汉王、王珪便是前车之鉴!”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心中凛然。谁都听得出皇帝话中的决心和杀意。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退朝后,叶青玄被单独留下。
“叶卿,昨夜辛苦。”李世民语气缓和了些,“成果如何?”
叶青玄将准备好的简报呈上:“托陛下洪福,昨夜行动,共捣毁贼巢四十处,擒获贼党一百四十七人,缴获赃物罪证无数,基本斩断了‘海神会’在长安的物资与情报网络。然,其核心头目数人,如番商安努尔等,依旧在逃,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定不使其漏网。”
“嗯。”李世民看着简报,点了点头,“做得不错。首恶务必要擒获,除恶务尽。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要搞得人心惶惶。”
“臣明白。”
“另外,”李世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此番之后,朝野或有非议,言你权柄过重。你需心中有数,行事更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这是又一次敲打,也是提醒。
叶青玄躬身:“陛下教诲,臣铭记五内。臣之所为,皆为国事,绝无私心。若有人以此攻讦,臣自当坦然对之。”
“朕信你。”李世民摆了摆手,“去吧,继续办事。”
“臣告退。”
走出两仪殿,春日阳光明媚,叶青玄却感觉肩上的担子丝毫未轻。皇帝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朝堂的暗流从未平息,海上的威胁日益迫近,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依旧如同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步伐依旧沉稳。
雷霆扫穴,只是开始。图穷匕见之时,方显执棋者的真正手段。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凶险,也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