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长安城银装素裹，各坊市开始张挂桃符，准备祭祀灶神，空气里飘着熬糖和蒸糕的甜香。然而，这份年节前的祥和，却被一份八百里加急送至兵部的、来自陇右廓州的染血军报，彻底打破。
“羌人义从部落遭屠！全族二百余口，仅三人生还！白狼认旗被毁，现场留有异族血字！”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兵部、政事堂，乃至御前炸开！
屠杀归附部落，践踏大唐旌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大唐边陲统治权威的严重挑战！更是对贞观以来“羁縻怀柔”边政策的狠狠一记耳光！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结冰。李世民面沉如水，将那份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下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已因征高昌之功复起，但仍处边缘）等重臣肃立，人人脸色难看。
“查！给朕彻查！”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是何方贼子，敢如此猖狂！张守珪是干什么吃的？边军哨探都是瞎子吗？让一个两百多人的部落，在眼皮底下被屠了个干净！”
“陛下息怒。”房玄龄出列，沉声道，“据张守珪急报，袭击发生在深夜，风雪交加，贼人来去如风，行事狠辣果决，现场几乎未留活口与明显标识。观其行事手段，绝非寻常吐蕃游骑或吐谷浑马贼所能为。且……贼人刻意毁旗留字，挑衅之意昭然若揭，恐非单纯劫掠。”
“不是劫掠是什么？报复？示威？”李世民眼神锐利如刀，“报复谁？向谁示威？”
殿内一时寂静。众人心中其实都有猜测。近期边关最大的变数，就是叶青玄秘密西行，且在归途中于廓州附近遇袭，得羌人部落相助才脱险。紧接着，另一个同样悬挂“白狼”认旗的羌人部落就被屠了……这时间点，这针对性，未免太过巧合！
李靖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与叶公西行所查之逆党有关。叶公前番遇袭，贼人精锐，持有诡异令牌（黑色海浪三叉戟令牌已随叶青玄奏报送入京）。此番屠部，毁旗留字，手法酷烈，风格迥异于草原部族，倒更像是……某种严酷教派或隐秘组织的惩戒与恐吓手段。其目标，恐不仅是边民，更是意在震慑所有敢于协助朝廷、对抗他们的边地势力，并试探我朝反应。”
“药师所言有理。”杜如晦接口，“叶公奏报中提及之‘海神会’，行事诡秘，触角深远，且似与西方异教有所勾连。若此事果系其所为，则其气焰之嚣张、手段之残忍，已远超寻常叛逆。朝廷必须做出强力反应，否则边疆诸部人心惶惶，羁縻之策将危矣。”
长孙无忌却皱眉道：“李尚书、杜仆射推断固然有理，然目前证据尚嫌不足。仅凭时间巧合与行事风格相似，便断定是那‘海神会’所为，是否过于武断？万一……是吐蕃或西突厥故布疑阵，嫁祸于人，意图挑动我朝与未知势力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呢？又或者，是某些不满朝廷羁縻政策的边地将领或部落，私下所为？”
他这话，隐隐有将水搅浑，甚至暗指可能与叶青玄西行“招惹是非”有关的意思。
李靖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语气平淡却坚定：“赵国公所虑周全。然，边军将领纵有不满，亦不至屠戮己方归附部落，自毁长城。吐蕃西突厥或有可能嫁祸，但其军中何时有了能写异族血字、行事如此阴狠诡秘、且对唐旗有如此刻骨恨意的精锐小队？臣在陇右多年，未曾闻也。反倒是叶公所遇之敌，其令牌、其精锐、其隐匿之能，与此次屠部事件，颇有相通之处。臣以为，当以此为重要线索，深入追查。”
侯君集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末将也觉得，像是那伙藏在暗处的老鼠干的。够狠，够绝，像是他们的做派。”他虽然与叶青玄不算亲近，但作为军方宿将，对这等践踏军旗、屠杀边民的行为，也是深恶痛绝。
李世民听着重臣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心中其实更倾向于李靖的判断。叶青玄西行遭遇，以及带回的关于“海神会”的信息，让他对这个潜藏的敌人有了极高的警惕。此番屠部事件，风格如此鲜明而嚣张，很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的存在，宣告他们的残忍，宣告他们不惜与大唐为敌。
“叶青玄到何处了？”李世民忽然问道。
一旁侍立的宦官连忙回禀：“回陛下，叶公爷一行已过岐州，预计两日后可抵长安。”
“让他不必回府，直接入宫见朕！”李世民下令，“还有，着百骑司、刑部、兵部，即刻抽调精干人手，组成联合勘查使团，由……李靖挂名总领，实际由百骑司副使带队，星夜赶往陇右，彻查屠部现场，验看血字，搜寻一切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李靖、刑部尚书、兵部尚书齐声应诺。
“另，”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传旨陇右、河西、安西诸镇，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归附部落安全，增派游骑巡逻。对于悬挂‘白狼’等认旗之义从部落，可酌情增配部分军械，加强联系。再令鸿胪寺，密切关注吐蕃、西突厥使团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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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为这起恶劣的边境事件而加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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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腊月廿五。叶青玄风尘仆仆，直接从明德门入城，未作停留，便换乘宫中派来的马车，直入皇城，在两仪殿侧殿见到了李世民。
“臣叶青玄，参见陛下。”叶青玄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面容清减，但眼神依旧清亮。
“爱卿平身。”李世民抬手虚扶，仔细打量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此番西行，辛苦了。看你模样，吃了不少苦头。”
“为陛下分忧，臣之本分。”叶青玄起身，直接切入正题，“陛下急召臣入宫，可是为陇右羌部被屠之事？”
“你也听说了？”李世民示意他坐下说话，“廓州军报，想必张守珪已告知于你。你怎么看？”
叶青玄坐下，略一沉吟，道：“臣在归途中，于祁连山一处垭口，遭遇一支精锐小队伏击，其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持有‘海浪三叉戟’令牌，当是‘海神会’所属。彼时臣便怀疑，其势力已渗透至陇右。今闻羌部惨案，时间、地点、手段，皆与‘海神会’行事风格相符。尤其毁旗留字之举，绝非边地部族或寻常贼寇所为，更像是某种带有仪式性和宣告性的……惩罚与示威。”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其目标，首在报复曾援助臣之斛律部落（虽非直接目标，但同挂白狼旗，系连带威慑），次在震慑所有边地义从，三在……试探朝廷底线，并可能有意激怒陛下，诱使我朝将注意力集中于西北边陲。”
“激怒朕？诱使注意力集中于西北？”李世民眼神一凝，“爱卿此言何意？莫非他们另有图谋？”
“陛下明鉴。”叶青玄点头，“‘海神会’所图甚大，绝非割据一方之叛逆。据臣此次西行查探及以往线索，其与西方拂菻（东罗马）、景教、乃至更远之波斯故地势力，皆有勾连。其财力雄厚，技术先进（如改良火药），组织跨越东西海陆。屠戮一个边陲小部落，于其实力无损，却能极大牵动朝廷神经，消耗边军精力。臣怀疑，此举或许是为其正在策划的、于其他方向（如东南海疆、或中原腹地）的更大行动，打掩护，或创造时机。”
李世民霍然起身，在殿中踱步。叶青玄的分析，让他看到了更深的危机。如果敌人不仅仅是边境的豺狼，而是一个布局深远、志在搅动整个帝国乃至东西方格局的阴影巨兽，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依你之见，朝廷当如何应对？”
“臣以为，当分三步。”叶青玄早有腹案，从容道，“其一，明面上，朝廷必须做出最强硬、最迅捷的反应。如陛下已下令，派遣得力干员彻查，增兵边境，保护义从，展示朝廷决不妥协、必诛元凶之决心。此乃安定边疆人心、维护朝廷威信之必须。”
“其二，暗地里，需加强对此‘海神会’的全面侦查。其组织架构、核心成员、资金来源、技术来源、海内外据点、与各方势力之勾连，必须尽快厘清。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单一衙门所能为，需调动不良人、百骑司乃至军方斥候之合力，并借助商路、宗教等一切可能渠道，向西渗透探查。”
“其三，”叶青玄语气转冷，“针对其可能‘声西击东’之策，朝廷需加强其他关键方向的防御与监控。东南海疆，登州水师新船需加速形成战力，沿海州县需警惕陌生船只与人员。江南新政关乎国本，对反对势力的打压与防范不可松懈。内陆重要城池、关隘，亦需加强戒备，尤其注意火器相关物资的流通与异常人员聚集。”
他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敌在暗，我在明。彼欲乱我，我则需稳如磐石，外示以强，内查其奸，固我根本，以待其变。同时，积极寻求破局之机，或可从其内部弱点（如各势力勾结之利益矛盾、技术扩散之不可控、远距离补给之困难）入手，分化瓦解，寻机斩其首脑，断其根基。”
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青玄。这一番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既有对局势的深刻洞察，又有具体可行的应对策略，更隐含着长远的战略眼光。尤其是“声西击东”的判断和“固本待变、寻机斩首”的思路，深合他意。
“爱卿所言，甚合朕心。”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此番西行，你亲身历险，对敌了解更多。追查‘海神会’之事，便由你总领协调，不良人、百骑司及相关部门，皆需配合。所需钱粮人员，可具折上奏。务必给朕将这藏于九地之下的毒蛇，挖出来！”
“臣，领旨！”叶青玄肃然应道。这正是他想要的授权。
“另外，”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你此次西行，除了那矿场与‘海神会’，可还有其他……特别的发现？比如，那‘火焰之山’的地图，以及那火药配方？”
叶青玄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副本（正本已存档），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在敌矿场所获之‘火焰之山’简图，及一种改良火药配方。据臣初步研判，此图所示矿脉，可能蕴藏一种特殊矿藏，于火药威力提升有奇效。配方亦比现行火药更为精良，若能量产，于军国之事，大有裨益。然，其开采炼制之法，及其稳定性、安全性，仍需格物院进一步试验验证。且此物干系重大，若管控不力，流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将此物交予格物院最可靠之小组秘密研究，并严格限定知情范围。”
李世民接过图纸和配方，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作为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他太清楚一种威力更大的火药意味着什么了。但这东西，也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朕准了。此事由你亲自督办，格物院专设一隐秘工坊研究，一应所需，朕特批。参与者皆需严格甄别，立下死契。研究成果，除朕与你之外，不得泄露给第三人知晓！”李世民沉声道，将图纸配方交还给叶青玄，“记住，此乃国之重器，亦是悬顶之剑，慎之再慎！”
“臣明白！”叶青玄郑重收起。他早就想好了，这配方和矿图，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和皇帝手中，慢慢消化，绝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让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的“海神会”或其他潜在对手染指。
“你一路劳顿，先回府好生休养几日。年关在即，朝中诸事繁杂，那‘乐善榜’和登州粮船之事，你做得不错。”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算是给了句褒奖，“待年后，朕再与你详谈。”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叶青玄行礼退出。
走出两仪殿，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青玄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长安，我回来了。而等待我的，将是比祁连雪山更加复杂诡谲的局势，与更加凶险隐蔽的敌人。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图纸和配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棋局新篇，已然展开。执棋者归来，当落子无悔。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皇城某个不起眼的偏殿廊柱后，一个低品宦官匆匆记下“叶公爷于西时三刻出两仪殿，面有疲色，然眼神清亮”的简短讯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几乎同一时间，长安西市一家胡商酒肆的后院密室内，一个裹着厚厚头巾、只露出一双湛蓝眼睛的粟特商人，正对着一面光滑的铜镜，用古怪的音调低声汇报：“……目标已安全返回长安，今日入宫约一个时辰。陇右之事，料已惊动唐廷高层。‘惩戒’效果已初步达成，边境唐军开始频繁调动。下一步，‘东风’计划是否可以启动？”
铜镜表面如水波般荡漾，一个模糊扭曲、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继续观察……确认唐帝反应……‘东风’……待‘海潮’信号……”
蓝眼粟特商人躬身：“遵命，圣仆。”
铜镜光泽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模样。
长安城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铅云，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而在这铅云之下，暗流涌动的，又何止是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