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礼在严密看守下的离奇暴毙，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叶青玄心中激起千层浪。这不仅是线索的中断，更是对手赤裸裸的示威——他们有能力，在不良人和百骑司双重监控下，无声无息地除掉一个重要人犯！
“七窍有微量血丝，面色青黑，疑似中毒……”叶青玄反复看着洛阳发来的详细验尸简报和现场记录，“看守严密，饮食饮水均经检查，并无外人接触……毒从何来？”
阿蛮也是面色凝重：“公爷，验尸的仵作是我们的人，经验丰富。他说，此毒发作极快，毒性猛烈，但入口似乎并无特殊气味，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混合毒物，或者……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体内，比如皮肤接触、呼吸？”
皮肤接触？呼吸？叶青玄眼神一凝。他想起了密报中赵元礼死前喃喃的“影子……铜镜……大秦寺”。
“铜镜……”他低声重复，“如果是通过铜镜下毒呢？”
“铜镜下毒？”阿蛮一愣。
“世间有些奇毒，可以涂抹或熏染在器物表面，尤其是光滑如镜的表面，通过接触或近距离呼吸，缓慢或快速渗入人体。”叶青玄回忆着格物院搜集的一些古籍异闻和西域见闻，“赵元礼在狱中，能接触到的外来器物有限。如果‘影子’或者其他内鬼，将毒物下在某个赵元礼必然会接触或靠近的物品上，比如……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铜镜？”
这个推测大胆却并非不可能。赵元礼身为富商，即便入狱，也可能要求一些基本的梳洗用具。而铜镜，正是其中可能之一。
“立刻传讯洛阳，详查赵元礼狱中所有物品来源，尤其是那面铜镜（如果有的话），是谁送进去的，经过谁的手，最近一次清洁或接触是什么时候。狱卒、送饭的、甚至我们内部负责看管的人，都要重新审查！”叶青玄厉声道，“还有，查清‘大秦寺’最近是否有异常人员出入，或者向狱中输送过任何物品！”
“是！”阿蛮立刻去办。
叶青玄独自留在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赵元礼的死，将“大秦寺”和“铜镜”这两个原本模糊的线索，骤然推到了前台。如果毒真的通过铜镜而下，那么“大秦寺”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就极其可疑了。那座景教寺院，恐怕不仅仅是“海神会”的联络点或庇护所，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行动！
“阿罗本……”叶青玄念着那位景教主教的名字。这位远渡重洋来到大唐的西方传教士，究竟是一位纯粹的宗教学者，还是“海神会”高层的重要成员？或者，他本身就是“圣者”？
线索纷乱，但叶青玄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他铺开一张纸，开始罗列近期所有与“大秦寺”和“铜镜”相关的信息：
1 “影子”在波斯邸出现，而波斯邸老板康萨保与大秦寺有往来。
2 赵元礼死前提及“影子”、“铜镜”、“大秦寺”。
3 大秦寺主持阿罗本，身份神秘，精通多国语言，在胡商和部分士大夫中有一定影响力。
5 铜镜……除了日常用途，在某些宗教仪式或神秘活动中，也可能有特殊象征意义。
将这些碎片拼凑，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浮现：“大秦寺”可能是“海神会”在长安乃至中原地区的一个重要情报中转站、人员庇护所，甚至技术交流点（景教士中不乏通晓天文、医学、机械者）。而“铜镜”，或许是他们内部某种特定的联络工具或信物？或者，是下毒的媒介？
“必须对大秦寺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叶青玄下定决心，“但不能打草惊蛇。阿罗本身份特殊，涉及外交和宗教，若无确凿证据，轻易动他，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既能探查大秦寺虚实，又不引起对方警觉。
就在叶青玄苦思对策之时，另一条来自百骑司的密报，引起了他的注意。密报称：近日，有胡商向鸿胪寺报告，称在西市胡商区，出现了一种制作极为精良、镜面异常清晰明亮的“拂菻宝镜”，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只在少数顶级胡商之间秘密流通。据称，这种宝镜的工艺远超当前大唐水平，甚至比波斯来的顶级铜镜还要好。
拂菻宝镜？制作精良，镜面异常清晰？只在顶级胡商中秘密流通？
叶青玄立刻将这条信息与“铜镜”线索联系起来。“海神会”与拂菻（东罗马）有关联，如果他们掌握了某种更先进的制镜技术，并用这种特殊的“拂菻宝镜”作为内部联络信物或……下毒工具呢？
“阿蛮！”叶青玄唤来刚刚传令回来的阿蛮，“立刻去查，西市流通的那种‘拂菻宝镜’，源头是哪里？是谁在售卖？最近有哪些人购买过？尤其是，有没有与大秦寺、波斯邸、或者已知与‘海神会’有关联的人购买？”
“是！”阿蛮领命，又补充道，“公爷，还有一事。我们监控柴绍大将军府的人回报，柴府最近似乎有些异常。霍国公自芙蓉园宴后，一直深居简出，但昨日，他府上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突然去了西市一家专营西域货物的店铺，购买了几样东西，其中……就包括一面据说‘极其明亮’的铜镜，据店铺伙计说，那镜子价格不菲，像是胡商中的高档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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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绍府上也在此时购买昂贵的特殊铜镜？
叶青玄眼神骤然锐利！芙蓉园刺杀案发生在柴绍的宴会上，柴府内部可能有内应。如今赵元礼死前提到“铜镜”，西市出现神秘的“拂菻宝镜”，柴府管事又恰好去购买类似的镜子……这仅仅是巧合吗？
“继续盯紧柴府那个管事，查清他买镜子的具体经过，是受人指使，还是自行主张？镜子现在在谁手中？另外，查那家西域店铺的底细，看它和波斯邸、大秦寺有无关联。”叶青玄快速下令。
他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一根串联起多个事件的丝线。芙蓉园刺杀、赵元礼之死、神秘铜镜、大秦寺、柴绍府……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可能隐藏着同一条暗线——由“影子”或“穆先生”操纵的、利用特殊铜镜进行联络、传递指令、甚至执行暗杀的工具或渠道！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对方的手段就更加诡异难防了。一面普通的镜子，谁能想到它会成为杀人的凶器或传递阴谋的媒介？
时间在紧张的调查和等待中，又过去了两日。距离风陵渡约定的三月二十，只剩一天。
洛阳方面传来初步调查结果：赵元礼狱中确实有一面铜镜，是入狱后其家人（通过狱卒）送进去的，说是让赵元礼“整理仪容，不失体面”。送镜的家人已被控制，经审讯，他们声称镜子是在洛阳南市一家胡商店铺购买的普通货色，并无特别。但仵作仔细检查那面铜镜（已被隔离），在镜框背面一处极其隐秘的雕花缝隙中，发现了微量残留的、与赵元礼所中剧毒成分相似的黑色黏稠物质！送镜的家人和经手的狱卒都坚称不知情。
毒，果然是通过铜镜下的！而且下毒手法极其隐蔽，连送镜的人都未必知情，很可能是卖镜的胡商店铺有问题！
长安西市的调查也有进展：那种“拂菻宝镜”确实存在，但来源极其神秘。据几个接触过的胡商透露，镜子是由一个“从不露面”的中间商提供的，每次交易都在不同的隐秘地点，现金结算，不留痕迹。镜子本身工艺精湛，镜背刻有复杂的花纹，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字符。购买者除了柴府管事，还有另外几个身份可疑的胡商，以及……一位在鸿胪寺担任低级译官的粟特人。
柴绍府的监控发现，那面被管事买回的铜镜，并未送入内宅供霍国公或夫人使用，而是被管事悄悄藏在了自己房间的箱底，似乎并无立即使用的打算。这更显得蹊跷。
将所有情报汇总，叶青玄脑中的脉络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种利用特殊铜镜进行单向或双向秘密通讯，甚至可能附带其他功能（如下毒）的系统。”叶青玄对阿蛮分析道，“‘海神会’通过控制或影响某些胡商店铺，将特制的铜镜卖给特定目标。镜背的花纹或字符可能是密码或指令。持有者通过观察镜子（或许需要特定光线、角度或药水显影）获取信息。而像赵元礼那样的，镜子则被动了手脚，成了杀人工具。”
“那柴府管事买的镜子……是接收指令，还是准备用来害人？”阿蛮惊疑不定。
“不好说。或许是‘影子’在清理芙蓉园可能留下的隐患，试图灭口知情者；或许是另有图谋。”叶青玄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柴府这条线不能放。那个管事，很可能就是内应，或者至少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暂时不要动那个管事，以免惊动他背后的人。严密监控他的一切行动，尤其是他如何处理那面镜子，以及与什么人接触。同时，让我们的人，尝试仿制或破解那种‘拂菻宝镜’的秘密，看看能否解读出上面的信息。”
“那大秦寺和明日风陵渡之约……”阿蛮问。
“大秦寺继续外围监控，暂时不要深入。阿罗本那边，我会想办法，以文化交流或请教西方学问的名义，进行试探性接触。”叶青玄道，“至于风陵渡……计划不变，我们的人照常前往，但提高警惕，以防是陷阱。我怀疑，对方可能已经知道登州失利，风陵渡之约要么取消，要么就是一次针对我们侦察力量的伏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长安城的夜晚，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
叶青玄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敌人就像这雨水一样，无孔不入，形态万千，时而狂暴如刺杀，时而阴柔如毒镜。但他们越是使用这些诡异的手段，越说明他们在正面的对抗中，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不得不依靠更隐秘、更险恶的方式来维持和反击。
“镜中花，水中月……”叶青玄低声自语，“再诡异的镜像，也终有破碎之时。而执镜之人，也必将暴露在光明之下。”
他关上了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书房内，烛火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棋盘之上，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执棋者的目光，已然穿透了那些诡异的“镜影”，落在了隐藏在最深处的、操纵一切的那只手上。
下一子，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