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颤抖的喊,像道没形的命令。
宣告一个时代,真的要完了。
光柱散后第三日,撼动天下的不是神迹,是神迹点燃的人心。
夜深得很,漏壶滴答响。
十三道监察使驻地的官署里,出事了。
不管是堆了多年的旧卷宗,还是刚写完的新文书,纸面上突然冒出一行小字:“斧已劈门,执斧之人,亦可易主。”
字又细又清楚,不是朱砂也不是墨,倒像是纸的纤维自己扭着、伸着,从里头长出来的。
京城共治钱所偏殿,回响使跪坐在蒲团上。
面前摊着本税册,上面就有那行异字。
她手里的笔抖得快握不住,在记录簿上写下:“这不是天降的诏令,是天下官心聚在一块儿,是人心在说话。”
她翻开尘封的旧册,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
历朝换代前,都有“文自成章”的兆头,要么石碑流血,要么古木长字。
可从来没有一次,能像这样——十三道官署,数万卷文书,同一时刻,同一行字,一点不差。
这不是预兆,是明明白白的宣告。
同一片夜空下,血契娘领着她的“识字妇”,在京畿七县的乡野夜巡。
这些妇人,以前是最底层、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如今成了传新想法的人。
走到一座村口,天刚下过霜,地面结着白茬。
那块平日里顽童撒尿和泥的石碑上,竟刻着工整的简体字——正是《新天谣》的歌词。
茶棚的柱子上、酒肆的幌子上,甚至一户人家窗下,小孩丢的习字帖上,都印着同样的歌词,像烙上去的一样。
一名妇人惊得瞪大眼,舀来井水“哗”地泼在石碑上。
字迹没褪,反倒在水光里亮得刺眼。
血契娘盯着石碑看,眼里没慌,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决绝。
当夜,她召集上百名识字妇骨干,在一座荒废的古庙里开会。
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有一堆篝火,映着一张张被生活磨得坚毅的脸。
众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
“该把咱们想的写下来!”
“均田地,别让富人占着好地!”
“赋税要公平,不能光欺负穷人!”
“得开讼堂,让咱们有地方说理!”
“还要办学塾,让娃们都能识字!”
这些以前只敢在梦里想的事,被她们一笔一划,郑重写在粗糙的草纸上。
首册《民宪草例》写完时,远处京城的晨钟刚好敲响。
庙堂里,那叠厚厚的纸页无风自动,一页页轻轻翻着,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看。
此时的苏晏,正在回京城的小路上。
他没走官道,选了条百姓常走的小径。
天快亮时,到了一处破败的驿站歇脚。
灶台边,一位断了条胳膊的老卒,正抱着孙儿,颤巍巍地教他唱《新天谣》。
“砍柴的斧,也能劈开天……”
小孩奶声奶气地跟着哼,老卒拍着他的背,眼里闪着光。
老卒浑浊的眼睛瞥见苏晏,上下打量他——一身布衣,沾满尘土,看着就是个寻常路人。
可看了片刻,他突然身子一僵,脱口而出:“您……可是苏郎?”
苏晏没应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想当茶资递过去。
老卒猛地摇头,独臂用力推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咧开缺牙的嘴笑,皱纹挤成一团:“我们这些烂命,等这一天,比您自己等得还久。”
苏晏收回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老卒认的不是他的样子,是心里的那份共鸣。
民心这东西,以前觉得虚得抓不住,如今却像潮水般涌过来,实实地能摸到。
驿站外,接应的马车早等在那儿。
苏晏没立刻上车,站在道旁一棵枯柳下。
柳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他从怀里掏出金丝匣的残片。
以前摸着凉冰冰的,此刻握在掌心,竟温润得像块玉,安安静静的。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上面,会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像一颗沉稳的心脏在跳。
他摩挲着残片光滑的切面,低声说:“我懂了。不是我在用你,是你选了我,让我成了你要守护的东西。”
这不再是工具,是责任,是和这片土地上无数个“老卒”的契约。
苏晏的马车驶入京城时,槐下先生正一个人走向国史馆。
他要烧一样东西——早年参劾靖国公谋逆的奏稿底本。
当年,他靠这份奏稿博了“清流砥柱”的名声,却把一位真正为国为民的将帅推上了绝路。
他要跟以前那个假清高的自己了断。
国史馆里空无一人,他轻易就找到了那份封存的卷轴。
火折子凑近,干燥的纸张“呼”地燃起。
就在火苗要吞掉卷轴时,他眼角瞥见一页纸从卷轴里滑出来。
他急忙用剑鞘挑起来,展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那是恩师临终前的笔迹,只有八个字:“清流不洁,方见真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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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所谓的清流,自个儿觉得干净,不跟“浊流”同流合污,却连真正的污浊都分不清,甚至自己就是另一种污浊。
他站了好久,脸上一会儿悲一会儿喜,最后长长舒了口气,释然了。
他举起手里的火把,狠狠扔进身旁堆得像山的书架。
烈焰“轰”地腾起,吞噬着那些记满谎言和荣耀的旧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三百名黑衣影谳堂密探,悄无声息地列队在庭院里。
他们对着火光中的槐下先生单膝跪地,拳头砸在地上,齐声喝道:“愿随巡行人,赴死不问名!”
他们不是受苏晏命令来的。
是各自读完了暗中流传的《民议砧录》,不约而同连夜赶进京,找他们觉得值得追随的路。
槐下先生这一把火,成了他们投诚的信号。
当夜,三印碑顶。
苏晏召集了一场从没见过的会议。
没有仪仗,没有跪拜,只有三张粗糙的木桌,九盏昏黄的油灯。
油灯的光晃啊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来的人不少:五司主簿、监察使代表、商路盟首,还有血契娘推来的“识字妇”民吏代表,一共三十六人。
他们代表着旧官僚、新监察、资本和百姓。
苏晏没说话,把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民宪草例》放在桌子中央。
他提起笔,在第一条“税出于田,不得加于薪”上,重重画了个圈。
然后“啪”地把笔扔在地上,声响清脆。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行字上。
片刻后,户部主簿先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反驳:“这会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商路盟首立刻接上:“这对百业有好处,该立!”
识字妇代表攥着衣角,声音朴实却有力:“苛捐杂税压得我们活不下去,这条必须有!”
争辩声像潮水般涌起来,从初更吵到五更天。
吵了又停,停了又吵,一次次妥协,一次次争执。
最后,第一项关乎天下民生的共约,总算艰难定了下来。
苏晏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静静地听着。
共约落定时,他缓缓起身离席。
经过槐下先生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你看,真正的宪纲,从不在纸上,在他们敢争吵、敢说话的声音里。”
远处,皇城角楼。
守夜的老太监打了个哈欠,觉得铜壶滴漏好像慢了半拍。
他疑惑地抬头望夜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高悬的北斗七星里,代表帝王之令的瑶光星,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亮得像白昼。
苏晏踏着初生的晨曦,走下三印碑。
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只有一种走在悬崖边上的清醒。
前路还长,这才刚迈出第一步。
就要走进下方迎接他的人群时,一道比夜色还黑的影子,从街角的暗巷里闪了出来。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那身影小小的,动作却敏捷得不像人,径直冲到苏晏面前。
苏晏身边的影谳堂密探刚要上前,影子已经单膝跪地。
月光和晨曦交界的地方,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却透着远超年龄的凝重。
是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衣服洗得发白,像某个显贵府邸的贴身侍婢。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苏晏,眼里混着焦灼、敬畏和绝望。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紧紧攥着个东西。
苏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东西看不出本来颜色和样子,被攥得死死的。
女孩的声音又急又怕,细得像丝线:“我家主人说……普天之下,只有这东西……敢托付给您。这事,关乎一条性命。”
话音刚落,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起了个红印。
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飞快塞进苏晏掌心。
软乎乎的,带着点淡香,像块旧丝帕。
苏晏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一跃而起,像条滑溜的鱼,瞬间钻进黎明前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那些顶尖的密探,竟没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