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泼下来,白得像霜,浸得城南的瓦片子都发寒。
苏晏裹着件粗布长衫,指尖蹭过衣襟,檀香混着豆蔻的甜气扑过来。
他眉眼染着风霜,眼角有未擦净的尘,活脱脱一个常年跑商的香料贩子。
身旁的熔心匠,背弓得像块老木头。
他手里捧着个木盒,指节扣得发白,劣质龙涎香的闷味从盒缝里钻出来——那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两人走在后巷里,路窄得只能并肩。
这是去净业寺的暗门,空气里飘着股怪味,甜腻裹着腐朽,像烂果子泡在蜜里,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这是“战骨香”,只有朔望之夜才会这么浓。
巷尾挂着块褪色布幡,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里就是香骨娘的住处。
苏晏抬指叩门环,咚、咚、咚,三声沉得像敲在空木头上。
里面没动静。
熔心匠耳朵贴在门板上,睫毛都在颤。“火没熄,人还在。”
苏晏心里一沉,不再犹豫,手腕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虚掩着的,像是在等谁。
一股气味猛地撞进鼻子——草药的苦、陈灰的呛,还有股说不清的油腥,冲得苏晏下意识偏头,熔心匠直接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
屋里的景象让人汗毛倒竖。
房梁上挂着红绳,一串串风干的指节吊在上面。
风从窗缝钻进来,它们撞在一起,咔啦、咔啦,脆得瘆人。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着墙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是香骨娘。
她慢慢抬头,头发乱蓬蓬遮着脸,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满是戒备,又透着麻木。
苏晏开口:“我们找你,问梁妃的事。”
她只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粘住了一样,一个字也不肯说。
苏晏没逼她,手伸进怀里,缓缓掏出个东西,摊在掌心。
是半枚龙纹玉珏,断口处光滑得像镜子。
香骨娘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死灰里蹦出火星。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去。
这玉珏是瑶光公主的。当年梁妃入宫,把另一半给了最信任的侍女——就是她。
“是……是公主殿下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哭腔。
苏晏点点头,没说话。
这一下认可,像捅破了窗户纸。香骨娘的防线彻底垮了。
她颤巍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墙角的陶瓮,泪水突然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梁妃娘娘的……最后一口气,就封在那罐灰里。”
她哭着,把那段尘封的宫闱惨案倒了出来。
梁妃不是病逝的。
她无意中撞破了“鼎心土”用活人献祭的真相,连夜写了《折鼎疏》,想弹劾礼器司。
可执鼐公先下了手,扣了个“亵渎宗庙,言语疯癫”的罪名,把她构陷了。
后来,她被秘密处了“承香仪”——在太庙地宫里,活活炼化成灰,混进祭祀的香料里,永世镇着地脉的污秽。
“娘娘被拖走前,抓着我的手喊,”
香骨娘的声音突然拔高,凄厉又绝望,“‘若国运靠烧死人撑着,这天下早该塌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炸起一串铜铃。
叮铃、叮铃、叮铃——脆生生的,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不好!”熔心匠低喝一声。
苏晏脸色骤变,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
香骨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她转身就往灶台扑,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她的衣角。
“去找土舌僧!”她嘶喊着,怀里掏出个布包,拼尽全力往苏晏这边抛,“他知道每一捧土……埋的是谁!”
苏晏伸手去拉,没拉住,只接住了那只布包,尚有余温,烫得指尖一缩。
熔心匠拽着他往後窗冲,木头窗框咔嚓一声撞碎,两人扎进黑夜里,身后是熊熊火光和越来越近的铜铃声。
脱险后,熔心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捧细腻的灰烬。
他把灰烬凑到耳边,闭着眼凝神听。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脸上满是骇然。“是童谣!我听过,林家夫人总哼着这个调子,唤她小儿子起床。”
苏晏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攥紧了布包。
林家满门忠烈,一夜之间被定罪灭族。原来,连他们故宅的土,都被混进了这罪恶的香灰里。
这不是梁妃的骨灰,是引子,是更多秘密的引子。
他翻身上马,连夜直奔东郊乱坟岗。
孤坟后,站着个老僧。形销骨立,瘦得像截枯木,衣服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晃。他就是土舌僧。
苏晏递上灰烬,土舌僧伸出舌头——竟分着叉,红得刺眼。
他轻轻舔了一下灰烬,浑浊的眼睛突然红了,两行热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三十八条忠魂的遗骸……都在这里了。”
他声音颤抖,“还有最深一层那点土,是你父亲当年征战西南时,靴底带回来的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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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如遭雷殛,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
“靖国公府的后人,都逃不过。”土舌僧幽幽道。
“太庙地宫深处有座‘承重阵’,每一代嫡系子孙,十岁那年都要去地宫行‘压魂礼’,滴一滴心头血在九鼎上。
这不是荣耀,是用你们至纯至阳的血脉,平衡‘鼎心土’里无数怨灵的躁动。”
与此同时,共治钱所的偏殿。
回响握着紫毫笔,正笔录钱引流转。
指尖突然一麻,笔“啪”地掉在纸上,竟自己动起来,唰唰写下一行字:“鼎不裂,则民不得生。”
她吓得魂飞魄散,扔掉笔,抓起账簿翻起来。
三年的记录,每一页财政支出的页边,都有肉眼难辨的细小金点。
她顺着金点连下去,一幅完整的九鼎图纹赫然出现。
其中代表豫州的鼎腹,被一个符文圈出——那符文,正对应着瑶光公主的生辰八字!
回响再也坐不住了。
外面下起倾盆大雨,她披了件蓑衣就往外冲,疯了似的奔向靖国公府。
见到苏晏时,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青,语无伦次地递上账簿:“国公,他们不只是用死人……他们在准备新的祭品!”
苏晏接过账簿,站在书房窗前。
目光从瑶光的名字移到墙上的京畿舆图,手指按在太庙的位置,又滑到城外三大官仓。
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国库空虚”“粮草不济”,全是礼器司的谎话!
他们宁可让百姓饿殍遍野、民怨沸腾,也要用香灰铸劣质的“隆昌通宝”。
每一次劣币引发的通胀,每一声百姓的哀嚎,都会化成“怨力”,通过天下的香道被九鼎吸收,喂养那邪恶的地脉!
苏晏的心沉到了底。这是一场以天下苍生为祭品的骗局。
他猛地转身,抓起笔,笔尖在素笺上飞快划过,声音沉得像铁:“第一,动用所有暗棋,查封京城内外所有祭祀香道,断其根基!
第二,不惜一切代价,调兵部近十年阵亡将士名录,我要知道每一个名字!第三,派最得力的人,护送土舌僧秘密离京,他不能死!”
槐下先生从暗处走出,接过密令,躬身退去。
窗外突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雷光,瞬间照亮书案。
那枚“隆昌通宝”静静躺在那儿,鼎形的影子投在纸上,不再模糊,清清楚楚转向西南,正对着舆图上太庙地宫的入口!
雷声滚滚而过,书房重归昏暗。
苏晏盯着那枚铜钱,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所有线索都汇到了一起,所有罪恶都指向同一个深渊。
敌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祭典。
但他不能等,也不能退。
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雨夜中的万家灯火上。那里有无数个“林家”,尚不知自己的命运。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太庙、聚焦于那罪恶之香的契机。
敌人以香火为食,那他就燃起一把万民的烟火,足以燎天。
苏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秋祭大典。
那将是最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