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长安,秋高气爽,金桂飘香,却被一种压抑的肃穆笼罩着。
今天是秋祭大典——皇家的专属祀典,本该是万民同庆、遥望天恩的时候。
可太庙朱红的高墙外,人潮汹涌,却没半点喜庆。
几千名百姓穿着素衣,人手一束自制的枯草香,沉默地聚过来。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旗帜。
只有枯黄的草香在秋风里瑟瑟作响,汇成一片无声的海洋。
这场由血契娘在市井里悄悄点燃的“千人请香”运动,诉求简单又大胆——
“与皇家同享祭天之权。”
他们不求进主殿,只求能在太庙侧门外的香炉里,为自己、也为那些史书上没名字的祖辈,献一炷属于凡人的香火。
太庙里头,穿着繁复祭袍的执鼐公脸色铁青。
他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片沉默的人海,还有那无数廉价的草香,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亵渎感冲上头顶。
“荒唐!狂悖!”他低声怒吼,声音因愤怒嘶哑。
“天子祭天,国之大典,岂容这群泥腿子染指!他们献的不是香,是泼向社稷根基的脏水!”
他猛地一挥权杖。杖首镶的碎鼎残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传令下去,关闭所有侧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命令一下,沉重的侧门轰然关闭,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失望和愤怒开始在沉默中发酵。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身形佝偻、皮肤黑得像土的僧人,正混在一支试图把百姓心意送进去的抬香队伍里。
他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看似普通的黄土,沉甸甸压着他的脊背。
趁守卫驱赶民众造成的短暂混乱,这支队伍被推搡着挤进了地宫外围的甬道。
土舌僧——这个能用舌头辨土、尝遍天下地脉秘辛的奇人,此刻心如止水。
他随着队伍,一步步走进阴冷的地宫。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队伍走到第三重门坎处,他趁前方守卫盘查的空档,身子一矮,手指像枯枝般精准地从墙角撬下一小撮颜色深暗的泥土。
这就是“鼎心土”——常年受九鼎镇压,浸透了地宫所有秘密的土壤。
他没半点犹豫,把那撮土直接放进嘴里,用那条异于常人的舌头细细咀嚼。
瞬间,土舌僧的脸剧烈扭曲,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
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却是夹着黑血的唾沫。
他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用尽全力嘶声道:
“这里面……这里面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根毒针,刺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
西华门下废弃多年的水道里,两道身影正借着微弱的磷光艰难前行。
苏晏一身劲装,神色冷峻。
他身后的熔心匠背着个沉重的工具箱,步子却异常稳。
水道尽头,是面厚重的岩壁——正是太庙地宫的正下方。
老匠从怀里取出个形如听诊器的“铜耳筒”,小心贴在岩壁上,闭目凝神。
“公子,听见了。”老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是《太命承重经》……他们在念经。”
苏晏接过铜耳筒。一股低沉而有韵律的吟唱立刻灌进耳朵。
但这吟唱的背景音,让他遍体生寒。
那是种奇异的共振声——每当一个经文音节落下,脚下的土地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仿佛九尊重鼎在齐声回应。
而就在每次共振的顶峰,总会跟着一声被压到极致、几乎听不出的惨叫。
那声音细如游丝,却充满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像灵魂被撕裂时的哀鸣。
苏晏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他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黑匣子——这是他在流亡途中改良的光学装置,“光影匣”。
他把匣子对准上方粗糙的岩壁。机括轻响,一束光投射出来,在岩壁上勾出一副复杂的结构图。
这是他根据皇家典籍画的九鼎腹部结构图。
可当他把光影图和自己感知到的地脉震动源头比对时,一个可怕的真相浮了出来——
典籍记载里厚实沉重的鼎腹,在实际构造中竟是中空的!
光影图上,鼎腹内壁并不光滑,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微型符文。
那些符文盘根错节,交织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囚魂阵法。
九鼎,根本不是镇压国运的礼器。
而是九座囚禁、研磨灵魂的活体监狱。
地宫里头,土舌僧的嘶吼引发了一场小规模骚乱。
趁祭司们交接轮换、心神被外部民众吸引的瞬间,他猛地扑向主祭坛旁的一座香炉,把一直藏在怀里的一小袋“鼎心土”狠狠投进熊熊炉火。
“呼——”
炉火猛地一窜。火焰的颜色顷刻间由赤金变成诡异的碧绿色。
绿色火焰里,无数模糊的人影开始扭曲、浮现,像挣扎的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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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舌僧闭上眼,嘴唇快速翕动,像在品尝空气里多出的味道。
他猛然睁眼,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清晰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张虎卫,神机营都尉,万历三十九年战死辽东,尸骨无存……”
炉火猛地跳了一下。一个人影在绿焰中骤然清晰,又瞬间消散。
“李青山,靖国公麾下部曲,沧澜关殉城,全家无一幸免……”
炉火再次跳动。
“梁氏婉容,先帝贵妃,因上书谏言废止折鼎之法,三日后宫中起火,焚身而亡……”
每念出一个名字,炉火就剧烈地跳一次。那碧绿的光芒也愈发妖异。
执鼐公终于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举起权杖就要扑过去把炉火打翻。
“住口!你这妖僧!”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权杖剧烈震动。
杖首那块来自上古碎鼎的残片上,竟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滴滴殷红的血,顺着杖身蜿蜒流下。
执鼐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那九尊沉默的巨鼎。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你们……你们唤醒了不该醒的东西!”
“就是现在!”
地宫下面,苏晏低喝一声。他猛地启动了预先埋设在岩壁薄弱处的微型机关。
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地宫一角的暗格应声炸开。
苏晏如猎豹般窜进烟尘里,片刻之后,从中拖出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残片。
这正是传说中早已遗失的“承重碑”。
碑文用古篆刻就,字字泣血。
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
“凡改币制者,须补魂三万,以固国本;若断香火,则九鼎倾,龙脉绝。”
原来,每次发行新币,看似是经济更迭,实则是以三万条无辜性命为代价,把他们的灵魂熔铸成“国运”,为新币背书。
而百姓的香火,是维持这座灵魂熔炉运转的燃料。
更令人发指的是——碑文末尾附了一份血迹斑斑的“补魂名录”,记着历次“铸魂”的来源。
而最新的一条,墨迹未干,笔锋凌厉:
“拟采京畿流民三千,配属嘉佑新铸币周期。”
“拓印!”苏晏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立即命令熔心匠把碑文完整拓印下来。
拓片很快通过预留的地道送出,交到早等在外面的血契娘手里。
当夜,五百份誊抄的碑文被连夜贴在长安城各坊的“公言台”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乍亮。
整座长安城彻底哗然。
“以人为薪,铸币为棺”的血色大字,出现在每面能看见的墙上。
和那份“补魂名录”的抄本一起,像一柄柄尖刀,刺穿了皇权最后的遮羞布。
当夜,月色如水。
地宫深处却比寒冰更冷。
执鼐公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身前的巨鼎。
他毕生守护的信仰,一夜之间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忽然,他手边最东侧的那尊“冀州鼎”周身开始急剧发烫。
鼎身上繁复的云雷纹发出微弱的红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一侧的鼎耳毫无预兆地断裂,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执鼐公浑身一颤,颤抖着伸手拾起那截温热的断耳。
就在他触碰到的瞬间,无数细碎、怨毒的低语声如潮水般涌进他脑海:
“我们不是燃料……我们不是数字……我们要名字……把名字还给我们……”
同一时刻,长安城南,三印碑顶。
苏晏迎风而立,手里紧握着那块承重碑的残片。
冰冷的石质仿佛和他骨血相连。
下面,三百名影谳堂的密探如影子般静静肃立,等着他的命令。
“明日午时,”苏晏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在钦天监前,当众熔鼎。”
话音刚落,他怀里那枚从不离身的金丝匣残片猛然升温,烫得他胸口一阵灼痛。
他急忙取出。
只见残片之上,一幅前所未见的动态图谱正缓缓浮现。
图谱上,长安城的街巷化成无数纵横交错的血管,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红蓝光芒——那是人心的愤怒与恐惧交织成的能量流。
热度最高、光芒最盛的地方,正是白天人群聚集、群情激愤的各个“公言台”。
而就在这幅宏大图谱的边缘,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光点幻化成一枚铜钱的形状。上面依稀可见四个小字——
“林氏阿丑”。
它不像其他光点那样狂暴或黯淡,而是以一种坚定而沉稳的频率,像颗跳动的心脏,孤独地穿行在城市的脉络之中。
苏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意识到,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掀开一个最微小、却也最致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