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暗了下来。
只有那只乌木“光影匣”幽幽发着光。
苏晏把记满骂言的素绢铺在匣子上。手指一点,匣子里射出一道细光,像只无形的眼睛,开始扫那些字。
光束走过的地方,墨迹活了似的,化作碎光流进匣子,又投到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京城民生图谱》上。
原本画着街巷人流的图谱,像被泼了层墨。
密密麻麻的骂人话,精准地盖满了茶楼、书院、官邸……每个角落。
数据叠完的瞬间,图谱轻轻“嗡”了一声。
边上浮出一行小字:
【共感织网】已激活。
苏晏眼神一紧。
这是图谱自己生出的新能耐——吃够了情绪,就能织网。
墙上,那片墨色阴云开始变化。
无数金丝般的细线从里面抽出来,交织延伸,最后汇聚到七个特别亮的光点上。
系统冷冰冰地标出几个字:
七位核心主笔者,已锁定。
七个源头。
苏晏的目光停在最亮、最扎眼的那处。
光点突突地跳,像颗要炸开的心。位置指向南城“破巷”——贫民窟。
侧栏分析写着:
此人,谪笔童。
血契娘站在一旁等命令。
只要苏晏点头,她的人就能踏平破巷,把人抓来。
可苏晏只是看着那个光点。
看了很久。
眼里没有杀意,倒有点别的——像在掂量,又像……怜悯。
“不抓。”他终于开口。
血契娘抬眼。
“去墨坊,取一盒特制的墨锭。用‘凝神香’和‘正骨散’调的。”苏晏说,“送给他。”
他顿了顿:“附张字条,写:尔字有骨,惜无光。”
血契娘没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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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笔童在漏风的破屋里收到了这份礼。
一盒墨,一句看不懂的话。
他嗤笑一声,以为是哪个有钱人闲得慌。
夜里,他照常研墨,准备抄新骂帖。
墨化开,一股淡淡的香飘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奇怪,心里那股燥火,好像压下去一点。
更怪的是,他提笔写字时,右手不疼了。
他那只手天生畸形,一写字就钻心地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只有写最恶毒的话时,痛才会轻点。
恨成了他的止痛药。
可现在,这笔顺顺滑滑地走下去,字迹端正平和。
他吓得笔都掉了。
顺畅没让他高兴,反而让他慌。
他蜷到墙角,盯着自己的右手——这只“天罚之手”,忽然陌生了。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比手痛更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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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用头巾蒙着脸,混进人群,第一次走向登闻鼓台。
他写的那些骂帖,正挂在墙上。
人群里,一个衣裳破旧的老妇人指着其中一张,哭得发抖:
“‘勾结外寇,其罪当诛’……这写的是我儿子啊!”
她抹着泪,“可我儿子三年前就在辽东战死了……他的抚恤金,还是苏大人亲自送到我们村的!”
谪笔童浑身一颤,缩到墙角阴影里。
老妇的哭声像针,扎进他耳朵。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曾经觉得充满力量,现在看,却像一把把毒刀子,扎在一个母亲心口。
他忽然明白了:
他自以为是替天行道,可他没见过天,也没问过道。
他只是躲在暗处,嚼着别人喂的恨,再把自己的痛苦磨成毒,泼向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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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要的就是这个。
棋子一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动,整盘棋就松了。
他顺势推了场“揭榜认罪”。
影谳堂在全城设了匿名投书箱,告示写得明白:
凡参与过联署、抄骂帖的,可以把悔过缘由写下来,匿名投进去。
影谳堂会选一些公开展示,隐去名字,还给一次公开申辩的机会。
这招看着荒唐,却戳中了人心——既给愧疚找个出口,又让人觉着能被理解。
三天,收了八百多封手稿。
有人写:“我只听茶楼说书讲他通敌,不知道他去年开仓救了我们全城饥民。”
有年轻学子坦白:“我不认识苏大人,但同窗都在骂,我不骂就不合群,就跟了几篇……”
血契娘按苏晏吩咐,找来受过苏晏恩惠的妇孺,把这些忏悔编成童谣,满街唱。
调子简单,词也直白,最后汇成个名字:《我们也是刀》。
京城的风向,悄悄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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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道观里,烛火晃得人脸阴森森的。
白幡先生——这场风浪真正的推手——察觉到底下人心动了。
他抓着龙头拐杖,重重敲地:
“都忘了初衷吗?就让苏晏那种伪君子在朝堂快活?”
声音在空殿里撞出回音。
可这回,回音壁里传出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虚弱,带哭腔,从墙缝里幽幽飘出来:
“你说他是伪君子……你忘了?三年前我快死的时候,求你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再写了’……”
全场死寂。
白幡先生像被雷劈中,眼睛瞪得老大。
是他亡妻的声音。
三年前,妻子病重垂危,他还在忙着写文章构陷政敌。妻子拉着他的手求他收笔,他甩开手,觉得是妇人之仁。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疤。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脸煞白。
手里的拐杖“哐当”掉地上,杖头撞到殿里的陶鼎——
鼎身裂了条缝,殷红的丹砂慢慢流出来,像血泪。
这时,道观破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谪笔童跪在台阶上,双手高高捧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毛笔。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先生……我不想再做鬼的喉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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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晏独自站在三印碑顶。
风吹得衣袍猎猎响。
他展开最新的舆情图谱。光影画卷在面前铺开。
原本标红的三十处“言语陷阱”,已经有十九处灭了火,变成灰色。
攻击他的声音,正在消退。
可他的目光没停在那些灰点上。
他盯着图谱西北角——标着“清风私塾”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黑色脉冲,还在跳。
不狂暴,但阴冷,绝望。
光影匣投出分析结果:
目标:墨泪姬。
情绪已从“愤怒”滑向“绝望”。
其文字不再为煽动,更像自我惩罚。明知是错,无法停笔。
苏晏看了很久。
对付被恨驱动的人,可以用真相瓦解他。
对付被利益驱使的人,可以用更大的利益收买。
但对付一个用写字来伤害自己、已经绝望的人——所有外来的刀和话,都没用了。
她需要的不是戳破谎言的剑。
是一面能让她看见自己的镜子。
“血契娘。”他低声唤。
黑暗中,人影浮现:“属下在。”
“明天一早,送面铜镜去清风私塾。”
苏晏的目光还落在那道黑色脉冲上,“找最好的匠人,把镜面磨到……照不出人影。”
他顿了顿,“只在上面刻一行字。”
“刻什么?”
苏晏闭上眼,像在感受那股从京城另一头传来的、冰凉的绝望。
他轻轻说: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