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没碰那枚钱。
萧景昀只是看着。
“梁婉容”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日被朝政压着,感觉不到。这会儿忽然冒出来,扯得心口发紧。
他想起的不是那个含冤死去的女子。
是她背后那张网——密密麻麻的贪欲织成的网。
当年他是太子,眼睁睁看着网把人拖下去,一点办法没有。
如今他当了皇帝,这张网好像……更大了。
这枚钱不是苏晏在挑衅他。
是面镜子,照出他这个皇帝最大的无能。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波动没了,只剩一片深潭。
他没下旨,没叫人。
只是扯过一块明黄帕子,轻轻盖住了钱。
像盖住一段不想再提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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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静得吓人。
宫外,苏晏已经动起来了。
他根本不在乎皇帝怎么处理那枚钱。
那只是块问路石。真正的战场,他早挪地方了。
血契娘把一沓厚厚的揭帖放在桌上。纸页泛黄,墨味混着股怨气。
“大人,按日子理好了。”她声音压得低。
苏晏点点头,看向旁边闭着眼的老头儿——熔心匠。
老头儿手指搭在一张铜地图上,图上刻满了京城街巷。
“怎样?”苏晏问。
熔心匠睁开眼。
“每次有三品以上大员被联名揭发的前一晚,子时三刻,慈恩寺塔顶那口永乐钟,都会轻轻震三下。”
他顿了顿,“不是风吹的,也不是人敲的。像是……某种声音顺着地脉传过来,专门碰它的。”
苏晏嘴角弯了弯,没笑。
清议堂。
那群自称“为民请命”的清流,原来是用这种法子,躲在暗处指挥舆论。
他们以为没人知道。
却忘了——声音这玩意儿,最留痕迹。
“好。”苏晏站起来,语气平得像滩死水,“传令影谳堂:停了所有对清议堂的盯梢。让他们接着闹。”
血契娘一愣:“大人,这……”
“不止。”苏晏扫了眼桌上那些骂他的纸,“放话出去,就说我苏晏勾结乱党,私铸邪钱,要动摇国本。”
命令下去,影谳堂的人都傻了,但没人敢问。
三天,就三天。
京城炸了。
茶楼酒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讲苏晏怎么半夜拜鬼,怎么用邪钱咒朝廷。
连那些原本因为新政佩服他的读书人,也动摇了——他们能忍酷吏,忍不了“亵渎神明”的疯子。
白幡先生,士林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亲手写了篇《诛邪檄》。
字字见血,骂苏晏“借民怨为刀,剜祖宗之骨”。
文章一出来,万人抄传。
墨泪姬更狠。
她把自己关屋里,不睡不喝,连夜写《苏氏九罪》。
写一条,眼睛就红一分。写到后来,眼底渗血丝,人昏过去好几回,醒了又爬回桌边接着写。
满城都在骂。
苏晏府上呢?大门关得死死的。
他只做了一件谁都看不懂的事——
让血契娘每天去街上收最新骂他的文章,原样贴在府外墙头上。
每篇下面,他还亲手添一行小字:
“此语甚烈,足见公心。”
这下百姓全好奇了。
苏府门口天天挤满人,对着墙指指点点。
“他疯了吧?贴骂自己的东西?”
“这是认怂了,还是挑衅啊?”
有个受过新政好处的小吏小声嘀咕:“他……一句都不辩?”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人堆里,荡开一圈疑惑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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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早,暴雨砸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水汽迷蒙。
关了三天的苏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晏走出来,一身玄黑深衣。
身后两个影诵生抬着卷油布裹着的东西,看着挺沉。
他径直走向登闻鼓台。
雨很快浇透了他的衣服,布料紧贴在身上,显得人格外瘦削。
到了鼓前,他亲手解开油布,和影诵生一起——
唰啦。
十丈长的素绢垂落下来,像道白色瀑布挂在雨中。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抄的是这三年来京城所有要紧的匿名揭帖。字迹五花八门,墨色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被雨洇开的痕迹。
这不是长卷。
是面用仇恨、猜忌和怨毒砌成的墙。
苏晏站在雨里,任由冷水浇脸。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声扎进每个人耳朵:
“诸君恨的,都在这儿了。”
“若嫌不够,可以添。”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支朱红笔管的笔,用力插进鼓架缝里。
那点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扎眼得像血。
然后他转身就走。
孤零零一个背影,很快消失在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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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京城没人睡得好。
墨泪姬从噩梦里尖叫着惊醒,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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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那个被贪官逼得投井自尽的娘,就站在床前。
娘没哭,只是盯着她,一字一顿说:
“你写的每个字,都在啃我的骨头。”
墨泪姬惊恐地发现,娘的骨骸正随着她笔下的文字,一寸寸消失。
她发疯似的冲到书桌前,想烧掉《苏氏九罪》的手稿——
手却像被无形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站着,眼泪往下掉,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团血似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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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白幡先生府上。
祠堂里香烟缭绕。
白幡先生跪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捧着条旧腰带——那是他的“功德录”,上面挂满小纸条,每张代表一个被他“清议”扳倒的贪官。
他正要上香。
祠堂的回音壁里,忽然幽幽飘出个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说着十年前他对一个门生说过的话:
“只要能惩恶……牵连十个无辜,也值得。”
轰——
这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浑身猛震,像被雷劈中。手里的香“啪嗒”掉地上,火星子挣扎几下,被潮气闷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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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天晴了。
登闻鼓台前,自发聚了上百人。
大家沉默地看着那面“怨恨之墙”。
看了好久。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他当过御史,三年前因为一封没影儿的揭帖被罢官,至今没起复。
他拿起苏晏插在那儿的那支朱笔。
没写新东西。
他在素绢最下面的空白处,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低声说:
“我也是被骂过的人。”
然后他撕了片衣角,蘸上没干的墨,在名字旁边又补了一句:
“但他们……不该替我报仇。”
这一笔,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人群动了。
越来越多人走上前,在绢上找熟悉的名字——或是当年自己跟着骂过的人。
悔恨、羞愧、释然……各种情绪在人堆里漫开。
不知谁带的头,民间冒出个“还名会”。
人们把家里藏的旧揭帖、檄文抄本翻出来,当街扔进火盆。
好几处街角腾起火苗。
烧的不是纸,是压了好几年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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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深处,太庙地宫。
执鼐公——那个据说活了两百岁的老怪物——正用皱巴巴的手摸着一尊鼎。
忽然,他身前那尊“刑鼎”肚子里,传出低语声。
不是往常那种被镇压的恶魂惨叫。
是整齐划一、冷冰冰的诵读声。
他侧耳听,脸色骤变。
那些亡魂,正在一字不差地念白幡先生《诛邪檄》里的句子。
紧接着,旁边另一尊鼎也响了,念的是墨泪姬的《苏氏九罪》。
三百二十七个亡魂,用同一种调子,念着那些“正义”的句子。
执鼐公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骇:
“这审罪的刑鼎之声……怎么自己也染上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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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书房,烛火跳了一下。
苏晏对外面的风风雨雨,眼皮都没抬。
那张舆论大网已经撒出去了,网里的鱼——大的小的——都在按他想的扑腾。
但这从来不是他的目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推开一道暗门。
门后是往下的石阶,窄,深,一股阴冷干燥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把世上所有声响都关在外面。
他搅动这场风云,要的不是活人的审判,也不是死人的慰藉。
他要的,是只有当光与暗被迫面对面时——才会露出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