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独一无二的声音,来自断舌郎手中的惊堂木。
梆,梆,梆。
三声为号,七圈绕城,这沉闷而固执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京城黎明前最浓重的死寂。
曾几何
时,这梆子声是催命符,是“清议”杀人前的序曲。
而今夜,它敲响的,却是终曲的开端。
静听坛,这块曾被唾沫与血泪浸透的石台,在苏晏的命令下重见天日。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脸,表情混杂着惊疑、麻木与深藏的恐惧。
苏晏立于高
台之上,夜风鼓荡着他的宽袖,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凝。
他没有环视众人,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更遥远、更黑暗的过去。
“自今日起,静听坛重开,立三项新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有无形之力,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其一,凡入奏章,不得再引匿名揭帖。无名无姓之言,如无根之水,无源之火,只可燎原,不可取信。欲论国事,先报家门。”
“其二,官员申辩之权,将明文写入《大邺宪纲》初稿。闻过,可。问罪,亦可。但罪与罚之间,须有自辩之声。天理昭昭,不缺席任何一人的公道。”
“其三,设‘铭冤簿’。凡过往因流言蜚语、清议所指而被罢官、赐死、乃至家破人亡者,其亲族皆可来此留名备案,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三言既出,人群如一锅滚水,瞬间沸腾。
新规的前两条已是石破天惊,动摇了“清议”赖以生存的根基,而第三条,更是要将那些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翻案!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刺出:“苏大人!你这是要为贪官污死之辈张目吗?那好人怎么办?坏人难道就不该被口诛笔伐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晏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发问者身上,一个面色涨红的年轻士子。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坏人,”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让法庭来审,让律法来判,而不是让谣言来杀。”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亲卫捧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
苏晏亲手打开,取出一册厚厚的名录,高高举起,让火光照亮封皮上“清议堂录”四个大字。
“这是清议堂成立十二年来,所有因‘民意’而促成罢黜、流放、赐死的官员名录,共计一百七十三人。今日,我将它交予诸位。”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一片特殊的区域
——那里站着百十名形容枯槁、身着素衣的男女老少,他们是血契娘连夜召集来的遗属。
西华门外,长街被火光照得惨白。
一百多座火盆一字排开,断舌郎的木梆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缓慢而沉重,像是送葬的哀乐。
血契娘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她身
后,百名遗属默默上前,将手中泛黄的旧揭帖、攻讦的檄文、记录着罪状的邸报,一页页投入火中。
纸张蜷曲,墨字消融,化作纷飞的黑蝶,冲向漆黑的夜空。
火焰熊熊,映着一张张流泪的脸。
香骨娘悄无声息地走到火盆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一撮灰白色的香粉倾入最旺的那一堆火焰里。
那是她用梁妃的指
骨、赵五郎的腿骨,混合了十数名冤死者骨灰制成的“还魂香”。
香粉入火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一滞,随即轰然暴涨,竟化作诡异的碧绿色。
火光冲天,在半空中扭曲、盘旋,最后竟凝成一行清晰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磷火
般的幽光:“我们不要复仇,只要名字。”
围观者中,一名曾经意气风发、多次参与联署弹劾的士子,看清那行字后,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张纸会害死这么多人
……我只是以为,我在为民除害啊……”他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许多人心中那层名为“正义”的虚伪外衣。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执鼐公拄着那根断裂的九鼎权杖,步履蹒跚地走来。
他没有靠近,只在人群的边缘停下,浑浊的目光穿过人潮,落在碧绿的火焰和那行
字上。他枯槁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权杖顶端仅存的那一枚碎鼎残片。
许久,他沙哑的嗓音响起,仿佛是从古旧的钟鼎中发出的共鸣:“鼎腹封魂,是为镇乱;可人心若乱,鼎,也压不住。”
说完,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那枚碎鼎残片从权杖上摘下,奋力投入火堆。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碧绿的火焰却骤然拔高数丈。
火焰中没有传出惨叫,只有一阵轻柔的、如同叹息般的低语,随风掠过每个人的耳畔:“放了……都放了。”
执鼐公仰起脸,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那些亡魂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十二年了……老夫,也该闭嘴了。”
静听坛前,苏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展开了崭新的“铭冤簿”。
他提起朱笔,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五个字:“耿御史之子”。
随后,取出一方大印,重重盖下
——制度巡行印。
他放下笔,转身面向那百名遗属,声音温和却坚定:“请诸位上前,为你们的亲人,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抖着走上前,她握笔的手抖得几乎无法成字,在旁人的帮助下,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亡夫的姓名。
写完,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猛地转向黑压
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男人死了,但我还活着!这名字,我要替他活下去!”
掌声,如惊雷般炸响。
一个,两个,数百个百姓与遗属相继上前,他们不仅为自己的亲人签名,也为那些早已绝后、无碑无墓的孤魂,签下了一个见证。
火焰与泪水,
见证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秩序的萌芽。
三日后,苏晏的书房内。
他展开了光影匣,代表着民生脉络的沙盘图谱缓缓浮现。
图谱之上,原本遍布京城内外、密密麻麻、代表着“言语陷阱”与“舆论死局”的红
点,此刻已尽数熄灭。整个京城,一片清明。
然而,就在这片清明之中,仍有一处微光,固执地跳动着。
那光点不在朝堂,不在市井,而在皇城深处——东偏殿。
苏晏的目光锁定在那处。
光影变幻,图谱的细节被放大,他看到了一枚孤零零的铜币,静静地躺在御案一角。
正是那枚刻着“林氏阿丑”的厌胜钱。
图谱显示,铜币周
遭的温度正持续升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夜深人静之时,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它,将心中郁结的、滚烫的恨意,尽数灌注其中。
突然,图谱的边缘,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那不再是冰冷的系统生成语,字迹潦草而锋利,带着一种刻骨的偏执,一笔一划,如刀刻般缓慢显现。
“阿丑……不是名字。是朕咽不下的那口气。”
苏晏凝视着那行字,良久,缓缓合上了光影匣。
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他低沉的自语在寂静中响起,仿佛是说给远在深宫的那个人听。
“陛下,气堵着,龙脉也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