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撕布的响声不是幻觉。
是从大乾朝根子里传来的——旧秩序和新想法狠狠撞在一起,有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就从边陲小镇飞回京城政事堂。
当“苏晏曰”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可我觉得……不该总是他说”被报上来时,堂里死一样静。
几个辅臣互相看看,脸色复杂。
有点为民智初开高兴,更多的是对权威动摇的担心。
角落里,一个身形干瘦、手指奇长的匠人正低头擦一套精密机关人偶。
他是专给苏晏做替身的“替身匠”,活在影子里,却觉得自己比谁都懂“忠诚”俩字。
听见这事,他擦东西的手没停,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
“小孩懂什么。他们崇拜太阳,却忘了太阳下山后,得靠月亮守夜。没有影子的主人,就像把出了鞘收不回的刀——快,但也脆,更容易伤着自己。”
他把人偶收进楠木匣,起身,对首辅微微躬身:“是时候去北边请‘月亮’了。”
首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疲惫地摆摆手。
得了默许,替身匠没耽搁,当夜换好行头,快马加鞭,消失在京城夜色里。
他要去极北苦寒之地一个绝密据点——影塾。
那儿有个被精心养了十二年的“影子接班人”,一个生下来就被定为苏晏备用品的存在。
北疆的风雪比京城狠多了。
一座被高墙和哨塔围死的院子里,一个面容清瘦、眉眼和苏晏有七分像的少年,正坐在没窗户的石室里。
他面前的蜡烛是唯一的光,照着摊开的书。
他已经能一字不差背下苏晏写的所有文章,甚至能模仿笔迹,在沙盘上推演苏晏做决定的节奏和逻辑。
他知道苏晏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会为一个词斟酌半天。
他被灌输了苏晏的一切,唯独没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替身匠推开沉重的石门,带进来外面冰冷的空气。
少年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无波,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时候到了。”替身匠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在磨。
“主人正把自己变成个符号。可符号也得有个身子撑着。真身会死,念头不能断——这,才是真忠诚。”
少年——或者说“影嗣子”——没回答。
他只是默默站起来,吹灭了陪他无数个日夜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可他走在里面,像走平地。
因为他的一辈子,本来就活在永恒的“夜里”。
这时候,千里之外的边镇学堂,春天暖阳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
苏晏一身青布长衫,不起眼地混在看热闹的乡民里,静静站在窗外。
他这次悄悄出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敢在“苏晏曰”旁边写“我”字的孩子。
学堂里,一场特别的“初识评议会”正开第二回。
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代替了昨天的年轻老师,他问得更深:“今天,咱们聊聊,啥叫‘公’?”
孩子们抢着回答。
“公,就是官府!”“公,是大家一起修桥铺路!”“公,是把自家粮食分给没饭吃的人!”
答案五花八门,都带着孩子式的纯真和善良。
直到那个在乡约碑上留过字、叫“石头”的启蒙孩子,怯生生举起了手。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
“先生,我觉得……公就是,没人能替别人做决定。我娘的决定,我爹不能替。
我的决定,先生也不能替。大家的事,该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不能总一个人说了算。”
满堂哗然。连老先生都愣住了。
他看着孩子倔强又干净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
窗外,苏晏的心被这句稚嫩的话重重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捏紧袖子里一封信——叠得整齐,字迹娟秀却有点抖,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信是昨天夜里有人悄悄塞进他住处门缝的,是“石头”的娘代笔。
信里没漂亮话,就用最朴实的字讲了几子干了啥、说了那句“先生说,现在人人都能写‘我’”,最后写:
“民妇笨,不知道这对不对,只盼苏相开的新世道,能让我的石头……盼他不怕写字,也不怕写那个‘我’字。”
此刻,春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袖里的信纸也跟着轻轻响,像在应和那孩子清脆的声音,也像在郑重回应一个母亲卑微的盼望。
苏晏眼眶一热。
当天夜里,皇城深处的禁藏阁,瑶光的身影像鬼一样在书海里穿。
作为苏晏最信的暗卫头子,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味。
替身匠的异动,朝堂上某些老臣躲闪的眼神,都指向一个被故意埋起来的秘密。
她怀疑,苏晏的威胁不是来自以后,而是来自以前。
她要找十二年前、大乾和北狄打完后的一批俘虏名册。
那场仗之后,苏晏的家族林氏被污叛国,满门抄斩,只有年幼的苏晏被师父拼死救下,改了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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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瑶光一直觉得,这里头说不清的地方太多了。
禁藏阁空气里一股陈腐和灰尘味。
瑶光借着特制的冷光石,一卷一卷地翻。
终于,在一堆被火烧过的残卷最底下,她找到一页边角焦黑的羊皮纸。
上面的字大多糊了,但用特殊药水一熏,几行关键小字显出来:“……林氏孤童二人,年岁差不多,天赋也像。一个死在南迁路上的瘟疫,一个……送影塾北院。”
影塾北院!
瑶光手脚冰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劈中她脑子。
苏晏不止一次在噩梦里说胡话,说他好像有“另一个自己”,一个在黑暗里陪他长大的影子。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童年创伤留下的幻觉。
可现在看,那个“另一个他”,不是编的!
他是被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被那个叫“影塾”的系统,从历史里活生生抹掉的存在!
她不敢再想,猛地收起残卷,快步冲向苏晏书房。
她必须立刻告诉他!
可推开书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蜡烛还跳着火苗,主人像刚离开。
瑶光的心往下沉。她看向书桌。
那儿,苏晏亲手改的《宪纲》初稿摊开着,最新一行批注的墨迹还没全干。
字迹苍劲有力,就像他这个人:
“当规矩学会听‘我’的声音,英雄就该退场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原,一座孤零零的驿站里,刚到的影嗣子·李玄,正在替身匠眼皮底下翻他“上路”前最后一份密档。
档案记着影塾最核心的机密——“双生心智同步实验”。
上面说,为了确保“主脑”绝对安全、想法一致,影塾搞过一项没人道的实验:
把两个血缘、天赋、心智都极像的孩子放不同极端环境里一起养,一个在太阳底下被万众盯着,一个在黑暗里忍受极致孤独。
他们用特殊药物和秘法,在潜意识里建起连接,互为镜子,互为备份,防止任何一个死了或叛变。
李玄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档案上那句“以眉心疤为显性标记,锁骨烙印为隐性印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眉心一道浅浅的伤。
那是他小时候一次“意外”留的。
一股强烈的、从没有过的预感抓住了他。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领,在晃动的火光下,低头看自己锁骨。
那儿,一道陈旧的、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的烙印,清清楚楚。
那图案,和他无数次在苏晏画像绝密资料里看到的、苏晏小时候因顽劣被家族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火光在他眼里剧烈跳动,照出他脸上混杂着震惊、迷茫和一丝疯狂的表情。
“所以……”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我们都是真的?还是……我们都不完整?”
窗外,一场毫无征兆的春雪悄悄落下来,细密急促的雪花很快盖住院子,也盖住了唯一往南去的路。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把所有秘密和过去,都埋在这无声的白幕底下。
一个时代的结尾和开头,好像都取决于这场雪,什么时候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