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政事堂里的蜡烛已经摇了一夜。
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的奏章,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
封口的火漆烙着“急奏”俩字,像道滚烫的伤疤。
堂内气氛沉得压人。
宰执和重臣们垂着头站着,眼角余光时不时往上首的苏晏那儿瞟。
他们都清楚,这奏章不是旧朝余孽递的,是新朝自己最核心的监察系统写的。
里头就一个意思——请苏晏登“摄政王”位,用绝对的权力,压住这新生帝国里到处窜的暗流。
苏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卷黄绢,没伸手。
他太清楚里面写什么了。
无非是用“为天下好”的锁链,把他捆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神坛上。
他要的,是一个自己能转起来、人人都有位置的新秩序。
不是另一个等着“英雄”或“救世主”来维持的轮回。
“烧了。”他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政事堂的空气一滞。
旁边侍立的火种婢愣了愣,还是立刻端来一尊鎏金火盆。
她小心地把那份足以搅动天下的奏章投进火里。
橘红的火舌“呼”地舔上黄绢。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消失。十三个御史的心血,眨眼成了飞灰。
就在奏章快烧完,只剩一小块焦黑残片时,苏晏忽然动了。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火盆边沿轻轻一拨。
一股微弱的气流卷起盆里还带温的灰烬。
那黑灰色的流在清晨第一缕穿堂风里盘旋、上升,竟在半空凝成两个残缺却异常清晰的古篆大字——
无主。
这两个字,像道无声的雷,劈在每个官员心尖上。
它们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随风散了,好像从没出现过。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是巧合?还是……神迹?
百官仰着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忘了。
人群角落里,那个总抱着卷破书、以博闻强识出名的怪人辩骸郎,却低低叹了口气。
声音沙哑,像枯骨头在磨:“他不想当神……可已经在亲手搭祭自己的神坛了。”
苏晏烧奏章拒位、灰烬凝字的事,比长翅膀的鸟传得还快。
才三天,整个帝国像陷入一场诡异的狂热。
各地“苏晏”的模仿者,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越来越活跃。
江南水乡,一个有点才名的士子,穿着和苏晏一模一样的素色长袍,手拿竹简,在乡间集市学苏晏的言行,给百姓断纠纷。
他的口气、神态,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皱眉,都和传闻里的苏晏分毫不差,竟引得一堆人信服追随。
西北边陲,风沙漫天的军营里,冒出个自称奉了苏晏密令的“特使”。
他拿着枚仿得天衣无缝的玄铁手令,用苏晏惯用的狠手段,强行调动三座烽燧的边防军,说要清剿潜伏的蛮族探子。
要不是驻守将军是苏晏旧部,清楚信物暗号,一场动摇国本的兵乱差点就起了。
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消息,来自帝国最北边一个偏僻村子的学堂。
一个教启蒙孩子的母亲,哆嗦着把一幅自家娃娃的涂鸦报给了当地官府。
画很稚嫩,也诡异:一个简笔画的小人,被孩子标成“苏大人”。
他站在一块大石碑前。
可身后地上拖着的,不是一个影子,是九个形态各异、缠在一起的影子。
瑶光院的密奏,连夜送到了苏晏桌上。
那位总藏在暗处的情报头子,用浸透寒意的笔写道:“九影的事,可能是孩子瞎画,也可能有人教。但冒充者里,已查清一人身份。
这人叫‘庚’,三年前在北疆狼居胥山下的俘虏营里,和您一起被关过几个月……他知道您小时候怕黑,也知道您左肩那道旧伤,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苏晏捏着密信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些模仿者,不再是拙劣的跟风。他们成了潜在的刀子。
一个了解他最深弱点的“苏晏”,走在太阳底下,能造成的破坏,比任何公开的敌人都可怕。
当晚,苏晏在京郊一座废了很多年的旧驿馆里,召见了他的影嗣子,李玄。
驿馆没点灯。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清冷的碎银子。
李玄的身影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是影塾的残部。”没等苏晏开口,李玄直接说了。
“他们不是要夺权。正相反,他们比谁都怕……权力空着。”
李玄的声音没感情:“老师,您是新政唯一的柱子。这柱子一倒,我们建的一切,都会像沙塔一样塌。
他们经历过太多回希望烧起来又灭的绝望,所以信‘英雄不能缺位’的铁规矩。如果您会死,那就必须立刻有个能完美替您的‘英雄’出现,哪怕……是造一个出来。”
苏晏沉默了很久。驿馆里只有夜风穿过房梁的呜咽声。
他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粗麻布包的书册,递给李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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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皮上三个古朴的字:《野政录》。
“这是归雁客花十年,从民间搜来的东西。”苏晏的声音在空驿馆里回响。
“里头记了三百年里,七十九次失败的改革。都不是王侯将相搞的,是乡下的老人、落魄的书生、甚至造反的流寇,在试着建他们心里想的秩序。
他们都失败了,被朝廷剿灭,被史书抹掉,名字踩进了最深的泥里。”
他看着李玄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如果英雄必须有接班人,那接班人不该是我的影子,而是这些名字,是那些被我们忘了、被我们踩在脚底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一个‘苏晏’,是千千万万个能想、能选、能建自己秩序的‘他们’。”
七天后,一道诏令从政事堂发出,传遍京畿和天下。
京畿大校场,一座巨大的“思辨擂台”平地而起。
诏告天下:凡觉得自己能继承苏晏志向、够格当“苏晏接班人”的,不管出身贵贱,都可上台论政。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头一天,就来了上百号人。
里头有能把苏晏所有公开策论倒背如流的年轻学子;
有披着铁甲、学他冷峻神情的退伍军官;
更有江湖术士,说能通神感应,得了苏晏“梦里传道”。
擂台上下,一时成了光怪陆离的模仿秀。
直到第四天,一个盲眼的抚琴女上了擂台。
她自称“仿声姬”,不说话,只是用细长的手指盲目地摸过自己的嘴唇,然后,用和苏晏一模一样的话调、节奏、连呼吸的停顿都像,
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三年前苏晏在金殿上,舌战群儒、定下新政大纲的那段慷慨陈词。
那声音像跨过了时间,把在场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全场动容,好些老臣直接掉了泪。
侍卫以为她是会口技的妖人,立刻要上去抓。
“住手。”苏晏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人群里。
他抬手拦住侍卫,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上的盲女:“她不是冒充的——她是面镜子,照出了你们所有人心里想要的东西。”
第七天,黄昏。
擂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最执着、也最偏执的几十个人时,苏晏亲自走上了擂台。
他手里没拿权杖,没带诏书,只有一本翻得泛黄的《宪纲》初稿。
他环视着台下上百张“自己”的脸——狂热的、模仿的、渴望成为他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像能劈开石头: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像我的人。是能反驳我、推翻我、超过我的人。”
话音刚落,辩骸郎拨开人群,慢慢走出来。
他没像别人那样空手上前,而是用块白布,小心翼翼捧着一具不完整的枯骨,走到擂台下。
他把枯骨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清:
“诸位,这是十年前,南郡一个县令的骨头。他因为想强推均田,动了地方豪强的根子,被诬谋反,全家三百多口全被杀了。
而他那份当时看来太激进的均田方案,最后是送到了您,苏大人您的桌上,被您亲自否掉的。”
辩骸郎的目光直刺苏晏,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冷酷和执着:
“您当年批的是:‘时机不熟,太急,怕出大乱’。今天,在这思辨擂台上,请允许我,替这具枯骨问您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慢,到底是看清形势的聪明,还是……面对强权的害怕?”
苏晏定定站在台上,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回答。
夜风卷起他手里《宪纲》初稿的一角,哗哗地响。
那声音,竟和远天隐隐传来的一丝像撕布的响声,诡异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