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校场空荡荡的,石阶上墨迹还没干透。
思辨擂台结束三天了,那场轰动天下的事,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旧梦。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墨味、还有那股辩累了的燥热,提醒着人们——那都是真的。
苏晏一个人走了回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这个世道转弯的步子。
最高那级石台上,蹲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吏,头发都白了,正拿着湿布,使劲擦着台面。
“写得再好……也是写在地上。”
他嘴里叨叨着,像对墨迹说,又像对自己说,“风一吹,雨一淋,人一踩……就没了。该擦的,总归要擦掉。”
苏晏在他身后停下。
老吏没发觉,还埋头擦着。
苏晏弯下腰,看向那块湿布旁边——那里还有一行没擦掉的小字。
墨是便宜的松烟墨,字却像刀刻的,估计是哪个落选的,半夜气不过写下的:
“若公议只许颂圣,则碑文即墓志。”
十二个字。
苏晏觉得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害怕,反而是……终于听见了想听的声音。尖,硬,不服,可是真。
他看见老吏的布又要抹上去。
“等等。”
老吏手一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愣了愣,慌忙要起身:“大、大人……”
苏晏虚扶了他一把,眼睛却没离开那行字。
“取朱笔来。”他对旁边的火种婢说。
笔很快递上。
老吏和侍从都怔怔看着。
苏晏蹲下身,鲜红的笔尖落下,围着那十二个字,工工整整画了一个圈。
一个红圈,像盖了个印,把这句差点被抹掉的话,钉死在了石头上。
“录入《政鉴录》,放第一页。”他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楚,“标题就叫:非顺耳之言,方为国脉所系。”
《政鉴录》——这本事先备好的书,第一页就这么被一个无名氏的话填上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晏这个举动,比擂台赢一百场还有用。
它像个信号,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声音,难听也好,刺耳也罢,有人听。
一场叫“拾遗运动”的风,就这么从各州学宫、乡野角落刮了起来。
老百姓把平时憋着不敢说的、不能说的——苦处、骂声、指望——刻在木片、竹简,甚至普通石头上。
趁夜里没人,偷偷埋在乡约碑底下,或者丢进学宫新设的“建言箱”。
这不是读书人独有的热闹了。拉车的、卖菜的、走镖的……都往里丢。
铁衣书院一夜之间成了风眼。
辩骸郎召集所有殉道堂弟子,把堆成小山的匿名谏言理出来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三千七百多条。
天南地北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
内容五花八门:西北边镇盐税不公、江南妇人没户籍、市面物价飞涨、小官懒政不办事……
最让人心惊的一条,用极其严密的条理,把新颁的《宪纲》里“君臣共治”那一条,逐字拆开,指出它在实际中根本是句空话。
辩骸郎捧着摘要连夜去见苏晏。
这个一向以冷硬着称的殉道堂主,声音竟有点发颤:“大人,您之前说……怕人心散了,聚不起来。
可现在看,这人心不但没散,还烧成了一团火。这火……压不住,也导不完啊。”
苏晏接过厚厚的卷宗,手指划过那些鲜活的字句,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回答。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火一旦烧起来,不给条路走,要么烧死他自己,要么……就会被暗处等着的人借去用。
当晚,他秘密叫来了仿声姬。
政事堂静室里,她依旧那副懒洋洋却耳尖的样子,指尖抚过一份手令拓本——那是从北疆截下来的,伪造苏晏名义发出的调兵令。
她闭眼听了很久,才皱起眉。
“这语气……听着别扭。”
她轻声说,“不像你在说话。倒像是……别人‘觉得’你会说的话。字都对,但拼起来的调子,太刻意了。”
她顿了顿,用手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一段不自然的节奏,“尤其是北疆传开的那个‘影子’,士兵私下叫他‘北疆苏晏’的那个——他说话里有种极细微的‘卡顿’。”
“卡顿?”苏晏目光一紧。
“对。”仿声姬睁开眼,眼神很利,“就像……每次要做关键决定前,他都会下意识等一下。
不是思考,是等。仿佛他每个反应,都不是从自己心里来的,而是……照着剧本念的。”
剧本。
两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苏晏脑子里的雾。
他突然想起瑶光卫密报里那条看似没用的细节:“左肩有旧伤,逢阴雨必痛,此为当年护驾所留。”
这细节太准了,准到只有亲历者才知道。
苏晏本来以为,对方找了个经历相似的替身。
可现在他懂了——那可能根本不是“记忆”,而是被人反复灌进去的“人设”。
是写在剧本上的台词。
谁写的剧本?
谁在“影子”卡顿的那一下,给他“确认”?
一股凉意顺着苏晏脊背爬上来。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模仿者,而是一整套精密的操控。
带着这份沉重,苏晏拿了本《野政录》残卷,去找辩骸郎。
两人在殉道堂密室里对坐,灯芯噼啪轻响。
苏晏翻到一页焦黄的纸,上面记着十年前江南某县的旧事:乡绅庶民曾自发组织“议事会”,想绕过腐败的官府自己管民事。
那场热闹,只撑了十七天,就被扣上“聚众谋逆”的罪名,血腥镇压。
“他们……是太急了吗?”辩骸郎看着那段发暗的记录,低声问。
“不。”苏晏摇头,目光定定的,“他们是败在没人听见。他们的声音只在那个小县城里打转,传不出去。
墙一垒,里头的人就只能等死。”
他抬起眼,看着辩骸郎:“我们今天做的,不是怕走他们的老路。只要人心想变,总会有人站出来。
我们要做的,是让今后在这片疆土上,每一句‘我认为’,都能被听见。”
说完,苏晏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放进辩骸郎手里。
印还带着体温,上面阳刻三个古篆——言枢院。
“即日起,殉道堂升为‘言枢院’。”苏晏声音清晰。
“专管收集、整理、核对天下各种声音——不管顺耳逆耳,不问来处,不计褒贬。你们,就是那个让天下声音汇到一处、直通中枢的枢纽。”
辩骸郎双手接印,觉得沉得压手。
他知道,这不光是权,更是把命押上去的责任。
几乎同一时刻。
一封没署名、没火漆的奏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皇宫里,皇帝的书案上。
奏折是李玄亲笔写的,字却模仿一位已故老臣。
通篇没提朝政,只以堪舆师的口吻,列了十三处“龙脉异动”的轨迹。
这十三处连成线,正是一条从北疆经废弃屯田区、直插京郊的隐秘驿道网。
每个“异动点”,都标明了曾是暗哨、传信处。
而所有点里,最浓墨重彩的一处,被朱红圈了出来。
旁边一行小字:
“龙煞汇聚之穴,前朝靖国公府地牢旧址。”
烛火晃着,御案后的龙椅空荡荡。
几百丈外的观星阁顶,李玄一身玄衣,站在风里。
他望着东边天际那缕将亮未亮的光,仿佛能看见那封奏折正躺在黑暗里,等人发现。
“你要找的,从来不是一个继承的人……”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而是一个……能亲手打破这循环的人。”
千里外,北地雪原。
一座早被废弃的影塾地窖深处,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
潮湿石壁上,映着两个并立的影子。
一个高大如山,一个挺拔如松。
两人练着同一套剑法。
诡异的是,他们的动作、节奏、呼吸起伏——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像一个影子跟着另一个,又像两只木偶,被同一根线牵着。
夜最浓的时候,苏晏府邸的门被轻轻叩响。
信使跟着仆役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来人没说话,只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便退进阴影里。
苏晏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
只有五个,加一个冷冰冰的方位:
靖国公府,地牢。
他瞳孔一缩,纸条在掌中攥紧。
舆论的洪流,暗处的刀——这两条他一直分开应付的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绞在了一起。
绞在京城脚下,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坐标上。
那不止是个地点。
那是个漩涡。
能吞掉一切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