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晨雾像层纱,罩着肃杀的京城。
言枢院外面,三十六州的士绅代表早聚齐了。
手里紧紧攥着连夜抄的“黑籍”册页,像攥着能炸翻天的雷。
他们义愤填膺,声音汇成一股看不见的压力,拍打着朱红的宫门。
他们觉得自己是执剑问罪的义士。
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苏晏棋盘上,用来探路的第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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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深处,苏晏对外头的喧嚣像没听见。
他平静地看着火种婢把那本记满罪恶的原册,用三重火漆封进金匮里。
他没选择把这颗能炸翻整个朝堂的雷一次引爆。
只从里头挑了七条——全是边军将领侵吞赈灾粮饷、勾结漠南盐枭、谎报军功骗封赏的铁案。
这七条,每条都够激起滔天民愤,却又准准地避开了盘根错节的京城世家。
辩骸郎站在旁边,眼里全是困惑:“大人,为什么不趁这机会一网打尽?现在证据确凿,天时在咱们这边啊。”
苏晏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些慷慨陈词的士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要是一次全掀翻,他们只会觉得是灭顶之灾,除了抱团死战,没别的路。可要是一寸一寸地剥皮,剔掉烂肉……
那些还剩一分理智的骨头,自然会为了自保,一根一根散开。”
话音刚落,内侍匆匆来报:
消息传开了。三镇倒戈的将领里,已经有两个人连夜递上了自辩奏疏。
话说得恳切,剖白自己怎么被蒙蔽,还主动揭发同僚,想和那七条罪状彻底割清,保住头上的爵位。
他们散了。
和苏晏料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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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场风暴正在宗正寺里酿着。
胡子头发全白的太宗正白圭子,召集了一帮老臣,气氛沉得像铁。
他想从根子上否定苏晏的权柄——否定那场惊世骇俗的问鼎仪式。
“妖童惑圣!”白圭子声音严厉,“用鼻尖碰鼎?这是从古到今没听过的荒唐事!是对天地鬼神最大的不敬!”
他抓起半卷《礼器考》,“啪”地扔进铜炉里。书卷遇火,“呼”一下,化成黑蝴蝶似的灰。
他怒斥:“只有玉帛牲醴能通天地,能感先祖!他苏晏算什么东西?”
殿里的大臣纷纷附和,声讨苏晏败坏礼法。
就在这时候,一个干枯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殿门悄悄开了。裂冠翁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只布满裂纹的破香炉,上头还沾着陈年的香灰。
“这炉子,”裂冠翁把香炉轻轻放在众人面前,“是先帝爷登基时,在太庙里用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三年前,它就再也点不着了。不管用多好的香料,冒出来的都是呛人的黑烟。”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脸:
“诸位大人,你们告诉我——你们拜的到底是个天,还是你们自己编出来、早就熄了的梦?”
众人看着那只死寂的香炉,所有斥责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裂冠翁那句“冠未裂,心已腐”的谶言,好像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寒气,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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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圭子独自坐在偏殿,心神不宁。
他取出世代传的青铜舌,放在齿间,按古法叩齿念静心神咒,想靠祖宗的法器驱散心里的不安。
可当他借着月光仔细看时,吓得手一抖——
那光滑如镜的青铜舌面上,竟浮现出好几道蛛网似的细小裂纹。
法器没损。
神意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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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管宗正寺的闹剧。他的战场在更深的地方。
他亲自去了户部尘封的档案库。
在堆成山的卷宗里,调出了十二年前清丈使周明远一案的全部文书。
周明远——当年奉旨去北疆清丈田亩,离奇失踪,最后用“失足坠河”草草结了案。
档案早被虫蛀得破破烂烂,大部分字都糊了。
苏晏一页一页耐心翻。
终于,在一份《北疆河防图》的背面夹层里,他发现了一行字。
用血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田隐于堡,粮走漠南,兵符熔于鼎,人命压成砖。”
短短十六个字。
却像压着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苏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眼中寒光一闪。
他立刻让人取来当年靖国公府修地基时的图,和那张北疆三镇驻防图叠在一起,用烛火透光照。
一个惊人的发现,浮了出来——
所有靖国公府瞒报的田亩、侵占的军屯,它们分布的位置,在地图上竟巧巧地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隐秘通道。
从京畿腹地,直指漠北。
他瞬间明白了。
低声对身旁的瑶光说:
“他们不是怕我给周明远翻案……他们是怕我把这条线挖出来。这条用人命和军粮铺的路,不是为了囤东西。是为了运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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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天色阴沉得发红。
归谥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庙台阶前,把那本血书谥册平放在地上。
一夜之间,册页上原本模糊的血字,竟又渗出血珠。
血珠蜿蜒流淌,汇成一句新的话:
“鼎有声,民无名。”
百官看见,没一个不骇然。
苏晏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血淋淋的八个字,当即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奏请:
开“民名庭”。
请三百士绅代表和九卿重臣,一起审“黑籍”里记的罪案。
还昭告天下,允许百姓联名作证,递冤情。
朝堂上“轰”地乱了。
徐党的官员立刻站出来讥讽:“荒唐!市井匹夫,贩夫走卒,也敢妄议国法,干预朝政?”
苏晏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官员,只回了一句:
“当年,就是这些你们嘴里的‘市井匹夫’,用一碗一碗的百家饭,养活了这支快饿死的边军。”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现在,他们不过是想讨个说法——问问他们的饭,喂饱的到底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还是脑满肠肥的国贼。”
那官员脸一下子涨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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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一张状纸贴在了铁衣书院的外墙上。
没华丽词藻,只有最朴素的控诉。
一个老妇用她干枯的手指,蘸着心口的血,在状纸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她控诉:她男人只因为向官府举报族长瞒报山田,就被族里长老下令活活打死,埋在了祖坟的风水石底下。
永世不得超生。
这张“民诉状”,像根针。
刺破了权贵们用律法和礼教织的华美袍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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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黄昏。
民名庭还没正式开审,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冲破了京城的暮色。
漠南铁衣盟残部,在失踪的靖国公世子旗号下,纠集了几千人,悍然突袭朔云关。
他们打的旗号是:
“奉先帝遗诏,迎真主还朝。”
最让人心惊的是——朔云关守将竟下令紧闭关门,任凭敌军在城下叫骂,拒不出战。
谋逆的刀子,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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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立在承天门的城楼上。
北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遥远的北方——那儿,一场策划已久的叛乱,终于拉开了序幕。
他手里,静静躺着另一枚断裂的玉旒。
是裂冠翁昨夜悄悄塞给他的。质地和鼎里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惊,没怒,只有一种冰凉的明白。
他转身,对身后一直默默等着的火种婢,下了道命令:
“传令下去。把‘黑籍’全册,立刻拓印三千份。用最快的驿马,送往前线各营。”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像看见了那些正在挨饿受冻的边关士兵:
“再附上一句话——”
“告诉他们,你们吃的每一粒米,都写着一个名字。”
风起了,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无意中抬眼,看见远处禁藏阁的最高层。
归谥婢正临风站着。
她纤细的手指间,一滴血墨正缓缓滴落。
在昏黄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深沉的暗红弧线——
那颜色,竟诡异地像一轮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