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鼻尖碰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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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祭过去三天了。京城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压着千年的冤屈。

云层低得吓人,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暗了光。

朝廷下了道谕令:所有关于前朝的谥议和祭典,全停。

这是怕了。想用沉默盖住裂开的天命,反倒显得更心虚。

可压住的火,烧起来更旺。

民间的议论没停,反而被官府这退缩彻底点着了。

三十六州的士绅豪强们嗅到了味儿——权力的味儿。

他们联名递了份请愿书,话说得恭敬,里头却藏着逼宫的意思。

既然天意难测,雷也会打错,那国本该往哪边倒,就别问鬼神了,该“万民共判”。

这四个字,像把重锤,砸在帝国摇摇晃晃的心脏上。

士绅们想借“民意”这杆旗,把审判权从皇帝和苏晏手里抢过来,变成他们说了算的政治清算。

他们自信能操纵舆论,裹挟百姓,把这场风波变成自己的盛宴。

但苏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份联名请愿,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知道,对方打出了一张看似无敌的王牌,却也给他铺了条通往终局的路。

他顺水推舟,声音清清楚楚响在金銮殿里:

“诸公说得对,民心就是天心。既然如此,臣提议——在太庙办最后一场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或算的脸。

“这场仪式,不问天,不问祖,只问鼎。”

“问鼎”俩字一出,满朝都惊了。

这词在历史上就是谋反的意思,是权臣对皇权最赤裸的挑衅。

立刻有老臣站出来,声音发抖地指责苏晏包藏祸心。

苏晏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误会了。这个‘问鼎’,不是夺权的意思。”

他解释:“传国九鼎,是国之重器,镇着气运,见过兴衰。它们自己有灵性,能辨忠奸,能感善恶。

臣的意思是——请一位没被凡俗礼法熏染过的人,用他最纯粹、最原始的感知,去碰九鼎,看看哪个还存着‘正气’,哪个已经染了‘污秽’。”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这才是真正的‘万民共判’——用最干净的人心,去审最厚重的国器。”

这话滴水不漏。把个谋逆的词,生生包成了寻求终极公正的仪式。

反对的人一时说不出话。那些想操弄民意的士绅们,也没法公然反对一个听起来比他们“万民共判”更纯粹的法子。

最后,人选定在了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少年身上——

问鼎童。

这孩子生来双脚畸形,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也正因为这样,他从小没给任何权贵、甚至爹娘跪过。

世人觉得:一个从来没低过头的人,他的感知是没被污染的。

而他因为眼睛不好,习惯用鼻尖碰东西来认世界——这个细微的、几乎没人知道的习惯,现在被苏晏说成了一种神圣的象征:

没被污染过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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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前一晚,月黑风高。

裂冠翁一个人提着盏孤灯,走进了尘封的太庙库房。

这儿堆着历代皇权的象征——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皇冠。

他弯着腰,像个守墓的,用枯树枝似的手指,轻轻摸过一顶又一顶冰凉的冠冕。

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

“这顶,高祖皇帝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断了三缕旒珠,死了三个皇子抢位子。”

“这顶,哀帝的。”他的手停在另一顶上,“坏了七缕,赔上了一整朝江山……”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断了的珠串,像能摸到当年滴下的血和泪。

最后,他停在了当今皇上那顶十二旒冕前。

这是唯一一顶完好的皇冠。

十二缕白玉旒珠在昏暗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无可挑剔。

可裂冠翁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串玉珠的一根金线。

那根金线,不像别的那么亮,已经暗沉发黑——像条躲在玉石光华里的毒蛇。

冠没裂,心烂了。

他从怀里掏出把小银剪,动作轻而稳,“咔”一声,把那根发黑的金线剪断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段黑线放进个旧锦囊,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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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宫道上人挤人。

裂冠翁和苏晏擦肩而过。谁也没注意,他把那只锦囊塞进了苏晏宽大的袖子里。

只留下六个字的气音:

“线黑了,心腐了。”

苏晏脚步没停,袖里的手却握紧了锦囊。

他摸着那段金线冰凉的质感,心里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归位了。

---

问鼎这天,天光大亮,却没半点暖意。

太庙前的大坪场上,九尊青铜巨鼎按方位摆着,古朴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士绅代表、成千上万的百姓把坪场围得水泄不通。可没人敢出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午时三刻,问鼎童来了。

一个健壮的仆人背着他进场。

孩子脸苍白,身子瘦小,和那些宏伟的巨鼎一比,像片叶子。

他被轻轻放在第一尊鼎前。

全场的目光,都盯在他那个小小的鼻尖上。

他闭上眼,像在攒所有的感知力。

然后慢慢俯身,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鼎足。

片刻,他直起身,没什么表情,走向第二尊、第三尊……

全场死寂。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背到第七尊鼎前时,一直平静的他,忽然皱起了眉。

鼻尖在鼎足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不敢相信的气味。

很久,他抬起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旁边的苏晏说:

“这口鼎……吃过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轰”地炸开了。

吃过人?礼器怎么会吃人?

质疑声、惊呼声乱成一片。

没等众人反应,苏晏身后的辩骸郎立刻上前,飞快翻开随身带的宗正寺器物册,高声念:

“查!景元四年,靖国公谋逆案,其虎狼兵符——奉旨投入第七号乾元鼎,以赤金铜汁熔毁销形!”

十二年前的旧案。靖国公满门抄斩,那枚能调千军万马的兵符,确实是被扔进鼎里熔了的。

所谓的“吃过人”,原来是“吃”过一枚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兵符!

人群的哗然变成了倒吸冷气。

问鼎童的判断,第一次被印证了。

他被带到第八尊鼎前。

这次,他嗅了一会儿,脸上竟露出丝纯真的笑,笑出了声:

“这个……装过米汤。好香的米汤,给饿疯的百姓喝过。”

苏晏心中一动,对众人点头:

“没错。五年前江南大旱,饿死的人遍地都是。

朝廷赈灾粮仓被贪了,情急之下,朕曾下令征用太庙第八号坤宁鼎当锅,在城外搭棚,熬米汤,救百姓。”

一恶一善,一罪一德。

问鼎童的判断,在所有人心里立住了。

他不是故弄玄虚。他是在“闻”出历史的真相。

终于,他来到了最后一尊——第九鼎。

这尊鼎在正中央,最高大,也最古老,传说大禹铸的。

问鼎童的鼻尖碰上去,却久久不动。

时间像凝固了。

他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苏晏低声问。

问鼎童嘴唇动了动,才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话:

“它很冷……特别冷……可是,在最底下……有心跳。”

心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晏眼里精光一闪,立刻高声道:“来人!开鼎底机括!”

在众人不敢相信的注视下,几个禁军合力转动机关。

那重达万钧的第九鼎底部,竟缓缓开了道暗格匣门。

苏晏亲自上前,从里面取出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揭开油布——

一卷焦黄脆弱、边沿带着火烧痕迹的田册,展现在世人面前!

正是当年清丈使周明远被灭口前,拼死藏进国之重器底下的“黑籍”副本!

册子被迅速呈上,专人高声念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记着三十六州豪强怎么瞒报田亩、吞民田,怎么和边将勾结,走私军粮、卖铁器……

那些联名请愿、道貌岸然的士绅名字,全在上面!

那些刚倒戈、喊着“为国除害”的三镇将领,他们的罪证更触目惊心!

一瞬间,站在前排的几个将领脸如死灰,腿一软,“扑通”瘫在地上。

那些士绅代表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圭子脸煞白,猛地冲上前想抢册子扔进香炉烧掉,嘴里大喊:“妖言惑众!这是假的!”

一只苍老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裂冠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冷冷盯着他:

“冠能修,鼎能洗,纸上的字,烧不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素衣身影悄悄穿过人群,走到鼎前。

是归谥婢。

她把那本用血写的谥册,轻轻放在“黑籍”旁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请给这些无名的人,定一个不会被抹掉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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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那晚,苏晏独自坐在书房。

他没去看那份能掀翻半个帝国的“黑籍”。

而是把裂冠翁给的那段发黑的金线,扔进了面前的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来,幽蓝里带着丝诡异的金。

火光跳着,映着他的脸。

在晃动的光影尽头,他好像看见了多年前那场大火。

看见母亲站在火场另一边,不害怕,不难过,只是对着他,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下来,照亮不远处新建的中央言枢院门前。

那座为未来律法立的空白巨碑,在夜色里静静站着,还是一个字没刻,等着被血或墨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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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南方渡口,水声潺潺。

盲女仿声姬握着一个婴儿的小手,教他抓一支特制的盲文笔。

孩子的小手笨拙地在蜡板上划,留下了第一个符号——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

像极了一个“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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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这一夜,在惊天动地的“问鼎”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本“黑籍”像把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剑。剑出了鞘,却没落下。

所有被点到名的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把自己关在府里,疯狂地联络、试探、争吵,可没人敢动。

他们知道:苏晏在等。

夜更深了。苏晏府邸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平静地翻着本旧书,好像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可一个心腹悄悄进来,递了张字条。

苏晏展开看完,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然后抬起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没人察觉的冷笑。

猎物进笼了。

真正的猎杀,天一亮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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