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断舌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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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看不见刀光的战争,从白圭子宣布“断舌祭”那一刻起,就在每个人心里打响了。

消息像块大石头砸进死水里——没激起浪,只泛起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错愕。

宗正寺卿,百官之首,竟然要用自残的方式向老天哭诉,骂新政“礼崩乐坏”。

这本身就是对苏晏最恶毒的诅咒。

它把苏晏所有的改革,都钉在了“非正统”的耻辱柱上。

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老派士族们表面叹气摇头,私下却奔走相告,眼里压不住兴奋的光。

他们像在看一场盛大的殉道——白圭子的舌血,会是浇灌他们枯萎权力的甘露。

而支持新政的人忧心忡忡。

他们明白:道理在“牺牲”这种极端情感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一旦白圭子成了,他就不再是失败的政敌。

他会变成“护礼”的圣徒。他的血会成为一面旗,召来所有对新政不满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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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很久没批一份文书了。

只是静静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像能听见整个京城在风里的窃窃私语。

瑶光在一旁给他添热茶,低声说:“宗正寺那边搭起了九尺高的‘正统坛’。白圭子闭门不出,据说是斋戒沐浴,砥砺心志。”

苏晏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没看瑶光,目光仍投向窗外的黑暗。

他想的不是怎么阻止这场祭祀——他知道,硬拦只会给白圭子的殉道光环再加一层光。

他得让白圭子自己走上祭坛。

然后,在那最高、最显眼的地方,亲手撕掉他自己编的神袍。

“他不是要祭天。”苏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口古井,“他是要祭他自己那颗不肯低头的傲心。”

他转过头:“他以为用自己的血,就能洗掉朔云关战败的耻辱,就能证明他的‘道’比我的‘法’高。

可他忘了——血是热的,也是脏的。一流出来,就回不去了。”

他对门边的火种婢吩咐:“去,取只最干净的白瓷碗,送到白府。”

顿了顿:“再附张纸笺,写上:请盛好你的血,别洒了祖宗的脸。”

火种婢躬身领命。

她不懂这道命令的深意,但能感觉到里头藏着的、比刀子还利的冷。

这不是劝阻。

是羞辱。

把一场神圣的“祭天”,瞬间拉低成一桩关于“碗”和“体面”的俗事。

它在提醒白圭子:你马上要干的不是什么伟大牺牲,只是场血肉模糊的表演。表演前,请自己备好收拾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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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只空荡荡的白瓷碗送到白圭子面前时,他正独自在密室里打磨那枚传自上古的青铜舌。

烛光下,这枚舌头形状的礼器泛着幽暗的光,像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命运发抖。

白圭子看到瓷碗和纸笺,先是一愣。

随即勃然大怒,抓起瓷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

可看着满地碎片,他胸中那股万丈豪情,像被扎破了个小孔。

一丝寒气悄悄钻了进来。

“别洒了祖宗的脸……”他喃喃自语。

那股被他刻意营造的悲壮和神圣,这一刻,竟显得有点滑稽。

他猛地握拳,把那张纸笺捏得粉碎。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晏的伎俩,是小人心计,想动摇我的道心。

我只会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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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当天,天色阴沉。

太庙外人山人海,百姓伸长脖子,想看看这百年未有的奇事。

白圭子穿着最隆重的祭服,脸枯槁,眼睛却烧得炽热。一步一步,登上“正统坛”。

他环视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升起股悲怆的豪迈。

他要让这些人,让这天地都看看——什么叫风骨!

他高高举起那枚青铜舌。锋利的边缘在阴云下闪着寒光。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把这利刃刺进自己口中的瞬间——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素衣的归谥婢,神情肃穆,缓步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本猩红封面的册子。那颜色,比血还刺眼。

她没说一句话。

走到祭案前,把册子轻轻放下,无声地翻开了第一页。

全场的目光“唰”地全吸过去了。

第一页上,赫然是白圭子亲笔写的、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正朔议疏》。

笔锋刚劲,字字像在泣血。

可怪的是——每个字的边缘,都仿佛有细微的血丝在悄悄渗出来。

血丝蠕动着,汇聚着,在原本的字里行间,重新拼凑出另一行歪歪扭扭却扎眼的大字:

“我说的不是天意,是我家田庄不想交税。”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轰”地炸开了!

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白圭子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里的青铜舌“当啷”一声掉在坛上。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那不是他的笔迹,却又像从他写的每个字里长出来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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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谥婢面无表情,翻开了第二页。

上面不再是白圭子的字。是密密麻麻的供词。

标题写着:联署《正朔议疏》七十名礼官田产赋税核查录。

每份供词后面,都盖着言枢院的朱红大印。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嘴“礼法祖制”的官员,他们家侵占的田亩、逃掉的赋税,被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言枢院的辩骸郎们,只靠查各地府库的账册,加上对他们府里管事、仆役的交叉问话,就把他们“护统”的真相扒了个底朝天。

真相这么粗鄙。

又这么真实。

所谓的“礼崩乐坏”,不过是新政的均田、征税,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原来……原来是这样!”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高声喊出来。

这一喊,像点了火药桶。

嘲笑声、怒骂声、鄙夷的唾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祭坛上的白圭子彻底淹了。

他那张因斋戒苍白的面孔,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又瞬间褪得没一丝血色。

他构建的所有神圣和悲壮,在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瓷碗还彻底。

一个辩骸郎走上前,拿起那本猩红的册子,高声道:

“奉中央言枢院令——此《断舌录》,将作为我朝首部‘反谥文献’,收入典藏,并向天下开放抄录!”

他声音传遍全场,传遍整个京城:

“过去,我们只给死人定名。从今往后,我们也要给谎言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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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内,各地书院纷纷响应,自发组织学者,开始编《伪诏考》、《谶纬骗》、《祭品账》……一系列要勘破历史迷雾的书。

一个在国子监教了几十年的老儒生,颤抖着把自己毕生心血写的《星象解》扔进火盆。

在熊熊火焰前,他老泪纵横,哽咽着说:

“教了一辈子假话……临了,总得说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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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个落魄的身影独自走进幽深的太庙库房。

是白圭子。

他没割自己的舌头——那舌头现在比被割了还没用。

他只是想取回那枚青铜舌,把这个象征他毕生最大耻辱的东西,永远封起来。

可库房的阴影里,早有个人在等他。

是裂冠翁。

他手里捧着只古朴的檀木匣,递过去。

“你说它是礼器。”裂冠翁声音沙哑悠远。

“可它从来没被正式列进任何一代的祀典名录。它不是祖宗的规矩——它只是你心里的一面鼓。

你拼命敲,想敲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证明你没错。”

白圭子颤抖着手,接过木匣。

他以为里面是那枚青铜舌。

可打开时,整个人僵住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的,不是冰凉的金属。

是一卷泛黄的纸稿——他自己少年时写的《策论初稿》。

扉页上,是他当年意气风发、一笔一画写的题字:

“愿为苍生鸣不平。”

那一刻,像有道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为了几户被豪强欺负的佃农,敢拦住御驾直谏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曾经坚信“礼”的根本在“仁”不在“序”的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为苍生鸣不平的初心,变成了维护自家田庄利益的执念。

“啊——”一声压不住的悲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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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暴雨倾盆,冲洗着京城的一切。

归谥婢最后一次走进禁藏阁。

她在一本全新的谥册上,写了个“仁”字。

这一次,纸页没再渗出血丝。

相反,墨迹落处,竟浮出万千细小的光点——像夜空里的星星,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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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晏独自站在新建的中央言枢院门前。

雨水顺着他面前的巨大石碑往下淌。碑面光滑如镜,却空无一字。

瑶光撑着伞走来,轻声问:“什么时候刻字?”

苏晏摇摇头。

目光穿过雨幕,望向碑石上倒映出的远处街巷——那里有模糊的行人影。

“不刻名字。”他缓缓说,“只留一块……能照出万人身影的石头。”

风渐渐停了,雨渐渐小了。

一轮明月破云而出。

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碑面上——

果然清清楚楚照见了远处往来行人的轮廓。一层叠一层,不分贵贱,汇成一片流动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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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漠南荒原。

李玄正把最后一份“黑籍”藏档扔进篝火。

火焰腾起,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里,他仿佛看见张熟悉的、温柔的脸一闪而过——

那是十二年前,在冲天火光里抱着个婴儿拼死逃走的林澈母亲。

她正对着他,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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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场席卷思想的狂澜,好像暂时平息了。

刚经历完一场高烧的都城,像长长呼出口白气,随即在渐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层薄霜。

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

有股若有若无的纸灰味,正从御史台的方向悄悄飘散开来。

那气味不像文人焚书的激昂,也不像宗庙祭祀的肃穆。

是种更冷、更私人的灰烬。

载着宏大叙事还没碰到的、属于一个个人的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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