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的话说完,太和殿里死一般安静。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苏晏。
这质问,既是为了一本教化天下的书,也是为了二十年来刻在帝国骨子里的信念。
苏晏站在大殿中央,站得笔直。
面对整个旧秩序的怒视,他没有高声争辩,只是慢慢抬眼,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愤怒的、惊疑的、害怕的,最后停在那位老臣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根冰锥,轻易扎穿了凝滞的空气:
“那么,它就是一本用谎言和血写成的伪经。是蒙了天下人眼睛二十年的罪证。”
这话一出,再没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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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朝廷诏书飞传天下:废除《忠鉴录》作为官学教材,列入“反书档案”,严禁传播。
消息所到之处,像巨石砸进湖里,掀起千层浪。
各地书院,那些曾以拥有“忠义堂”为荣的学堂,都在当地官府监督下,沉默地拆下了那块象征荣耀的牌匾。
半个月后,某州学府。
一场声势浩大的焚书仪式正在举行。
无数曾被学子奉为经典的《忠鉴录》堆成小山。
火舌舔着书页,墨字在火焰里扭曲、消失,变成滚滚黑烟冲上天。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学官,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己写的《靖国公罪论》——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着作。
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泪,当着几百个学生的面,把书稿一页页撕得粉碎,任凭纸屑随风飘散。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绝望:
“我……我教这错东西教了三十年。今天烧了它,也是烧了我半辈子虚名。”
人群里,抄狱儿受邀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任凭灰烬像雪一样落满肩头。
从早到晚,他一句话没说,像尊石像。
就在火快熄灭、人群开始骚动时,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清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念的是一篇从没被史书记载过的弹劾奏疏——字字有力,句句带血。
那是十二年前,他母亲、那位被诬陷为“奸妃”的林氏,在临刑前于牢里说的最后遗言,一字未改。
全场肃静,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学子们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透心凉。
原来所谓的“铁证如山”,背后是这么惨的真相。
一个年轻学子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还有余温的灰烬重重磕头,满脸是泪:
“我们……我们读的圣贤书,原来是别人的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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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回京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七天,没睡。
第七天,房门开了。
他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手里却捧着一部崭新的书稿——
他亲自把书稿交给工部,嘱咐刻印。
终编里新加了“母罪篇”、“伪忠篇”和“缄默者名录”三章。
在扉页上,苏晏用蝇头小楷添了最后一行字:
“正义不在终结,而在不断质疑终结。”
他没停手。
又让人在言枢院前的大广场上,立起九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体无字,森然矗立,像九口沉默的棺材。
每座石碑代表一类冤案。只有正中间的主碑,还是一片空白。
跟他一起来的辩骸郎忍不住低声问为什么。
苏晏望着那块空白石碑,只答了九个字:
“等第一个敢站上去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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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第二天,天阴沉沉的。
几百个衣衫破烂的平民,竟自发聚到了碑林前。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亲人的家书、发黄的判词、破旧的户籍,颤抖着请求——想把亲人的名字刻进代表“缄默者”的石碑里。
负责这事的工部官员一脸为难。这事没先例,他不敢答应。
这时,一阵清脆的驴蹄声由远及近。
抄狱儿牵着那头熟悉的瞎眼老驴,慢慢走进人群。
他没看任何人,嘴里却清楚无比地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崇德七年,翰林院编修赵德明,因不附逆,贬为流民。”
“崇德十九年,漕运小吏孙有福,因不肯诬告,杖毙狱中。”
……
整整三千零七十二个名字,一个没错。
这都是十二年来,因各种“不附逆”罪名被贬、被流放、甚至丧命的无名者。
辩骸郎听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眼里像烧起了火。
他不再等任何批示,当场拔剑指向石碑,厉声下令:
“刻!”
工匠的凿子敲在石碑上,发出清脆坚定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哭声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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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碑林前却灯火通明,没人离开。
深夜里,一个脚步蹒跚的老妇人,颤巍巍分开人群,踏上了中央那座空白主碑的基座。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涌出来。
她用流血的手指,在冰冷的碑面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血写的“我”字,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一个接一个有人上前。
他们学着老妇人,以指当笔,以血为墨,在碑面上接着写。
渐渐地,一行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大字在碑上成形:
“我们不是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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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公主奉旨来言枢院视察,远远就看见苏晏独自站在血碑前,久久不动。
她走近,夜风吹动她的宫裙。她轻声问:
“你在怕什么?”
苏晏慢慢摇头,目光还停在碑上: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面碑也被后人当成神拜,该怎么办?”
瑶光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抬手,取下头发上一支碧玉簪子,走到碑侧,用簪尖小心拨开石基缝隙的土,把一株从宫墙角落随手摘的野荠菜种了进去。
她直起身,看着那株脆弱却顽强的绿色,轻声说:
“那就让它长出刺,扎醒后来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拐杖拄地的笃笃声。
裂冠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他递过来一个旧木匣,声音苍老:
“清理太庙旧物时,在废灵龛角落里找到的。”
苏晏接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是一块从中断裂的破牌位,正面还能认出“林氏一门忠烈”的字样。
他把牌位翻过来。
背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稚嫩的涂鸦——一个大点的小人牵着一个小点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哥哥”。
那一瞬间,苏晏的心像被这无声的画狠狠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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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独自登上言枢院的望楼,俯瞰月光下的京城。
广场上,九座黑碑森然排列。
只有中央那面血字碑,在清冷月色下仿佛还没干,映出万千重叠的人影。
他忽然觉得腰间母亲留的那枚玉佩微微发热,像有谁的手,隔着时空,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沉重的城门在深夜里缓缓打开,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一匹瘦马驮着一个白衣女子,慢慢向碑林方向走来。
女子正是素缳娘。
她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形容枯槁的北方流民——都是当年被《忠鉴录》定为“奸党家属”而流放的家庭。
素缳娘远远看见了楼上的苏晏,也看见了那片肃穆的碑林。
她翻身下马,隔着遥远的距离,没说一句话,就朝着苏晏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苏晏心里一震,快步下楼,迎过去。
可就在他快靠近时,素缳娘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她脸上刻满风霜,声音因长途跋涉沙哑无比:
“苏大人,我不是来求您赦罪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片象征新生与审判的碑林,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来报名——做下一个《纸狱》的编纂员。”
风穿过九座石碑,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晏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地狱回来的女人,看着她眼里不屈的火。
东边天际,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割破长夜。
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欣慰的笑,神情反而比这黑夜更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