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议事厅冰冷的白砖地上。
满屋的司官都到了,可没人说话。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苏晏坐在主位,脸色像结了冰。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有的惊疑,有的害怕,有的完全懵着。
辩骸郎慢慢走到大厅中间,手里托着个黑漆木盘,上面躺着一本账册。
他没马上说话,先慢慢看了一圈。
那双看过太多尸骨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比官场争斗更沉的东西。
“诸位,”他沙哑的声音打破死寂,“这是《贞鉴阁账册》。
记的是过去二十年,抄写《忠鉴录》血墨的所有开销。”
他停了一下,翻开账册第一页,高声念:“‘永光三年冬,支内库特供蚕丝笺一百张,上品朱砂一斤……’像这样的,年年都有。”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苏晏,“关键是,每一笔都从内库出,不走国库。
而且每年冬至,账册上都有一张匿名批条,笔迹一样,只写四个字——‘用于赎罪’。”
赎罪?
厅里响起一片压着的抽气声。
为天下楷模的《忠鉴录》抄写,赎什么罪?
苏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辩骸郎像没看见众人的惊讶,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有点发黄的纸。
那不是正式公文,倒像随手写的草稿。
墨迹深浅不一,涂改很多,能看出写字的人心里在挣扎。
“账册最后,夹着这个。一份没署名的《自陈书》草稿。”辩骸郎的声音更低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
“上面写:我把别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骗皇上,骗天下,二十年不敢认。
现在病重好不了,没多少日子了,愿用自己这条命献祭,让天下人知道一个谎有多重。”
“轰”一下,整个议事厅的秩序彻底垮了。
这几句话,像道雷,把人们心里那座叫“素缳娘”的贞节牌坊劈得粉碎。
把别人的儿子当自己的?
那个被先帝追封“忠烈太子”的,难道不是素缳娘的亲骨肉?
“这……这是污蔑!是动摇国本的诽谤!”一个老臣抖着站起来,手指着辩骸郎。
辩骸郎看都没看他,只是把那张草稿轻轻放回木盘,眼睛直直看着苏晏,一字一句说:
“这不是供状。这是一个母亲,留给这世上的绝笔。”
苏晏的心猛地一缩。
母亲……这个词像根针,扎破了他二十年来用仇恨和功业垒起的硬壳。
他霍地站起来,声音冷得不容反驳:“封锁所有消息。今天议事,漏出半个字,按叛国罪论处!”
他没再多解释,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只留下一屋子吓呆的官员,和那个关于“母亲”的、让人发冷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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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的风沙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着天地间一切。
苏晏带着三个心腹亲卫,顺着火种婢留下的暗号,一路狂奔。
他胸口贴着那枚玉佩——金手指,此刻微微发着热。
他知道,素缳娘的情绪在剧烈起伏。
她在放逐自己,走向一场盛大的毁灭。
一场突然的沙暴把他们逼进一座废驿馆。
驿馆墙壁被熏得漆黑,墙角堆着没烧完的灰。
苏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反书日”晚上,愤怒的百姓在这儿烧《忠鉴录》留下的。
历史的讽刺,此刻锋利得刺人。
他在灰里走着,脚下踩到东西。
弯腰捡起来,是片烧得残缺的书页,边都焦了,中间却奇迹般留了一小块。
上面有几个血写的小字,字迹清秀却有力:“我不是烈妇,我是骗子。”
苏晏攥紧那片残页。
血字的温度好像透过纸,烫着他的手心。
他明白了。
素缳娘的自我放逐,是从否定自己被强加的身份开始的。
她要亲手烧掉那个被供在神坛上的“烈妇素缳娘”。
这时,胸口玉佩猛地震了一下,一行金色小字浮现在他眼前:“共情逆流,目标锁定。”
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和决绝,跨过百里戈壁,瞬间冲进他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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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皇宫禁藏阁。
归谥婢已经在这儿不眠不休整理了三天三夜的旧档案。
苏晏走前给她的任务:查二十年前所有和林家有关的卷宗。
她拂去一排紫檀书架上的灰,在挪动一卷沉重的《先帝起居注》时,手指无意中按到一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她身后整面墙缓缓向里打开,露出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一股封了很多年的霉味扑出来。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摆着个小摇篮。
摇篮上盖满厚厚的灰,但还能看清——盖着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个清楚的“林”字徽记。
摇篮旁边,静静放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诏书。
只是上面玉玺的印记,缺了一角。
归谔婢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抖着手拿起诏书,指甲划开脆弱的火漆。
展开发黄的绢布,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猛地撞进眼睛——是先帝的笔迹:
“素缳之子既亡,体恤其痛,另择林氏远亲之子养于林府,作螟蛉之续,以慰其心。”
“螟蛉之续……”归谔婢喃喃念着,瞬间像被雷劈中。
她猛地明白过来: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林家通敌案”,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谋逆!
那是灭口!
为了斩断这条可能揭开皇室最大丑闻的血脉线索,为了让那个“被调包”的孩子,和他名义上的家族,永远消失在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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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深处,月亮冷得像水。
苏晏终于找到了素缳娘。
她盘腿坐在一堆篝火旁,背影薄得像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她面前堆满了《忠鉴录》残卷,正一卷卷面无表情地扔进火里。
苏晏没说话,默默走到她身后,从怀里取出那两半玉佩,合在一起,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玉佩温润的触感让素缳娘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曾被天下人敬仰的脸,再没有苏晏记忆里的怨毒和恨,只剩一种烧尽一切的疲惫。
“你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我守着这秘密,是在护什么忠?护先帝的脸面?护你的太子位?”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在护一个念头——只要我还恨着你,恨着你们苏家,我就不是那个亲手扔了自己儿子的娘。”
火苗跳着,映出她眼里滚下来的泪。
她解开脖子上的白绫,露出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紫红色勒痕。
“当年,他们逼我自杀,给那个‘忠烈太子’殉节。
我没死成,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还想再见他一面,那个被我换掉的,我的亲儿子。”
苏晏的心被这道勒痕狠狠刺疼。
他慢慢蹲下身,拿起最后一卷《忠鉴录》,准备替她递向火里,结束这场二十年的酷刑。
“等等。”素缳娘忽然伸手拦住他。
她从怀里,小心地拿出一本很薄的册子。
封面没有华丽装裱,只有三个手写的、朴素的字:《母诫录》。
“这是我二十年来,每天写给我那个‘死了’的儿子的信。
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告诉他娘有多想他。”她的手摸着封面,像摸着孩子的脸。
“你要是公布真相,天下人只会骂我是水性杨花的妖妇,我儿子会背一辈子私生子的骂名。
可你要是不公布……我这一身的罪,怎么赎?”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让我自己烧吧。”
说完,她不再看苏晏,亲手把那本《母诫录》的一角,凑近火焰。
火苗“呼”地窜起来,贪婪地吞着纸页。
那一瞬间,苏晏胸口的玉佩爆发出从没有过的剧烈震动,一行滚烫的金色大字清楚浮现在他眼前:
“认知枷锁,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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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同一刻,千里外的京城言枢院。
辩骸郎面对满朝文武百官派来的代表,拿着苏晏临走前留下的密令,以言枢院之名,向整个大周的权力中心,宣读了一份公告:
“即日起,《纸狱》增补‘母罪篇’。首条载:天下之罪,莫大于以爱为牢。”
公告念完,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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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迎着漠北的晨风回京城时,这条公告已经传遍每个衙门角落。
他翻身下马,脚还没踏上言枢院的台阶,一位头发全白的内阁老臣已经等在那里。
老臣绕过所有礼节,眼睛紧紧盯着苏晏,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苏大人,”老臣的声音微微发颤,“您以言枢院之名,把一位被先帝亲封的‘贞烈’,定成‘罪人’。
那老夫敢问——那本以她为榜样、教了天下学子二十年的《忠鉴录》,又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