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焦黑纸角的瞬间,一股奇怪的战栗顺着手臂往上爬,直冲头顶。
不是错觉。
苏晏猛地闭眼。
那张覆盖全城的【共感织网】虽然散了,但无数细微的感应残丝还藏在长安的砖瓦下面。
此刻,它们正和他指尖的悸动共鸣,齐齐指向皇城深处——
那面为新政立的无字碑。
昨夜万千灯火冲刷旧耻的景象还在眼前,可苏晏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影塾完了,只是砍掉了枝叶。
它真正的根,那个叫“正统”的毒,早就长在帝国礼制的骨头里。
不把这根挖出来,不让天下人看清所谓“天命”是假的,
他的所有新政,终究是沙上盖楼,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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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光像霜。
苏晏借着瑶光公主的关系,进了禁中书阁,查那本记着皇室所有秘密的《玉牒副本》。
瑶光捧出沉重的金丝楠木匣。
打开时,两人都愣了。
本该记着永宁长公主婚事的那几页,被密不透风的金蚕丝线死死缝着,翻不开。
丝线穿过的地方,墨迹焦黑,纸脆得像被虫子咬过,留下斑斑点点的伤。
瑶光白皙的手指摸着那些狰狞的缝线,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母妃……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她不该生在这宫里,更不该……爱错人。”
苏晏盯着焦痕看了会儿,脸上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多问,把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和瑶光复杂的身份,默默压进心底。
有些答案,得用手拿,不能用嘴问。
他不动声色地告退,心里已经铺开一张更密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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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让心腹暗中查太常寺的百年旧档。
很快问出个尘封的秘密:“金蚕锁匣”——
宗庙地宫里的终极秘藏,要三把钥匙合一起才能开。
三把钥匙,分别握在帝国权力的三极手里:皇帝、首辅、皇陵执掌。
首辅徐振,老狐狸。
钥匙藏在他从不离身的奏事匣暗格里。
苏晏不急。
他递上早就写好的《庶议三十策》,里面商税改革那几条,
每条都精准扎在世家门阀的痛处,却又给国库画了张诱人的大饼。
徐振果然被这颗包糖的毒丸吸引了。
当晚就召苏晏进府议政。
书房里,两人引经据典,寸步不让。
书房外,苏晏的心腹“辩骸郎”——那个能从骨头里辨谎的奇人——
扮成送茶的仆人,趁着首辅拍案而起的瞬间,以毫厘之差,
用一枚一模一样的假钥匙,换走了暗格里的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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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玉钥”最麻烦。
作为玉佩,常年挂在他腰上。
但苏晏早就发现,皇帝近来心神不宁,常一个人坐在乾清殿,
反复翻先帝遗物,像在回忆,又像在害怕。
苏晏抓住这机会,呈上《去号诏》的后续策论,名叫“请立皇族功德录,以彰凡躯之德”。
正撞在皇帝心坎上——他急着向祖宗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削名号的刻薄君主。
不出三天,皇帝决定亲自去宗庙祭告。
仪仗浩荡,苏晏跟着。
路上,他安排在宫里的“火种婢”不着痕迹地散开流言:“宗庙地宫深处,晚上有异光闪,像祖宗显灵。”
这话像鬼一样,钻进了本就多疑的皇帝耳朵里。
祭祀完,皇帝果然疑心了。
屏退众人,要亲自进地宫看看。
就在他弯腰开地宫第一道重门,腰间玉佩短暂垂落的刹那——
阴影里,早就潜伏的“复声童”指尖一弹。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冰蚕丝套索飞出来,精准套住玉钥,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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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把钥匙,最凄凉。
它铸在一支金簪上,跟着永宁长公主,葬在西岭皇陵的偏角。
因为“宗女外嫁”,她死后也不能进主陵区,孤零零埋在荒山坡。
苏晏深夜到那儿时,只见荒草凄凄。
一座爬满青苔的碑立在月光下,格外孤寂。
碑前,竟跪着个佝偻的老妇人——传说中的“血簪娘”。
她脖子上戴着一枚生锈的簪子,簪头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嘴里反复喃喃,像说梦话:“凤冠没戴,嫁衣没脱,魂回不了门……回不了门啊……”
苏晏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里的魂。
他低声问:“你还记得,她最后一句话说什么吗?”
血簪娘慢慢抬头。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看了苏晏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她说——‘孩子,替我看看他的眼睛’。”
苏晏心头一震,不再多问。
他抽出腕间的解腕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
他把流血的手掌,按在墓门一处不起眼的浮雕上。
这是林氏血脉的验证。
石榫在内部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门开了。
石棺里,除了一具枯骨,只有一支金簪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苏晏捡起来。
簪头雕着龙,龙口处有个小小的缺角——和他记忆中母亲常摸的那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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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钥匙,齐了。
苏晏一个人在地宫深处,把三把形状各异的钥匙合在一起,插进“金蚕锁匣”的锁孔。
“咔哒。”
整座宗庙,地上地下,几百个镇魂铜铃在这一瞬间——无风自鸣!
嗡嗡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锁匣开了。
一股尘封的霉腐气扑出来。
匣子里不只有婚书,还有本破旧的产辰簿。
苏晏翻开,心跳得像打鼓。
记录清清楚楚:永宁长公主,景和十二年,生下一对双胞胎。
一子,记为“早夭”。另一女,记为“殇”。
但在那个“殇”字下面,接生嬷嬷按的指印旁边,有个用药水写的暗记,几乎和纸色混在一起——
“活”。
苏晏脑子里“轰”的一声。
如果瑶光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女婴……
那她不仅是皇帝的亲外甥女。
更是他父亲林啸天的亲生女儿。
那他和瑶光……难道是亲兄妹?
这念头像道雷劈下来,劈得他魂都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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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地宫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金蚕婢惊慌失措地冲进来,怀里捧着玉瓮——里面肥硕的幼虫正疯狂躁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幼虫自己破瓮而出,化成一道金光,直扑苏晏手里的婚书!
虫子碰到纸的瞬间,“轰——”
靛蓝色的冷焰从字迹上烧起来。
没有温度,却妖异得让人心头发毛。
火焰在空中扭曲、升腾,聚成一个女子的虚影——
永宁长公主。
她面容哀伤,眼神却像穿过了时间,手指直直指向皇宫方向,声音轻得像游丝,却清楚得可怕:
“你哥……没死。”
话音落,虚影像青烟一样碎了。那只金蚕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焦黑,死了。
苏晏攥紧烧剩的婚书残角,静静站在地宫深处。
靛蓝火焰的余光照在他脸上,像铁铸的。
他没发怒,也没哭。
只是小心地把那片残纸收进袖子,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片埋着惊天秘密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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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在夜色里颠簸。
每次震动,都像敲在他心上。
忽然,他心口一阵灼烫。
急忙掏出贴身戴的龙形玉佩——
温润的玉表面,竟浮出蛛网般极淡的血丝纹路。
沉寂多年的【血脉回响】,在这一刻,悄悄醒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他闭上眼,瞬间掉进一片白茫茫的梦境。
梦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厚厚的雪地里,用枯枝一遍遍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爹”字。
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
和瑶光公主一模一样。
苏晏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后背。
马车刚好停下。
窗外,长安街的灯还没全灭,黎明前的青灰色罩着一切。
府门前,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很久。
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要飞的蝴蝶。
瑶光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彻夜未眠的担忧和期盼。
“你找到了什么?”她问。
苏晏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梦里孩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