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长公主的影像消散后第二天,太常寺的警钟响了。
寺卿脸色铁青地上奏:国之根本《正统玉牒》遭“不明异气”侵染,字迹浮动,谱系不稳。
急需开“净谱大典”,闭门七日,重校血脉,以安社稷。
苏晏站在朝班末尾,眼皮垂着,盖住了所有寒意。
他太清楚了——这“异气”,就是林家沉冤的怨气。
而“净谱”,是要借神道的名,行篡史的实,把林氏和皇族最后一点血缘,从史册里彻底剜掉。
他更怕的是,他们会动用那个世代秘传的哑谱郎,用新谎话盖住旧真相。
事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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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顺着秘道,找到太常寺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
这是守谱翁住的地方,也是他的牢。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年竹简腐味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扑过来。
老人盘坐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中间,身子枯瘦得像一卷被虫蛀空的老书。
他拈起一册玉牒,凑到嘴边,用苍老干裂的舌尖,极慢、极小心地舔过上面刀刻的字。
每校完一句,他就剧烈咳嗽。
咳出的痰里带着刺眼的血丝。
旁边侍立的仆役低声对苏晏解释:“老大人入寺三十年,没见过一天太阳。
眼睛早不行了,全靠舌尖尝墨迹新旧、刻痕深浅,来辨真伪。”
苏晏心里一沉。
他递上一份早准备好的假产辰稿,上面用仿古手法记了个宗室子弟的生辰八字。
“老丈,”他装作请教,“要是有人想在这页上做手脚,您尝得出来吗?”
守谱翁接过竹简,没细看,只把舌尖往上一搭。
片刻,他嗤笑一声,把竹简扔回苏晏脚下。
“这墨里掺的是猪血,一股假腥气。
真谱系是用心血养的,真血是甜的——尤其皇室近支的血,甜得让人忘不掉。”
苏晏浑身发冷。
他这才明白:这守谱翁不是普通史官。
他用自己身体当容器,用味觉造了座“活体法典”。
任何想改的痕迹,都逃不过他这条浸了几十年皇室血脉秘密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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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攻不行,苏晏转向另一个人——哑谱郎。
通过言枢院的内线,他很快拿到了抄谱人的资料。
那是个比守谱翁年轻些的男人,可脸却像张打满补丁的地图。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白疤——据火种婢打探,都是剜痣留下的。
每一任玉牒抄录者,接手这“天职”前,必须把身上所有胎记、黑痣全剜掉,以示“纯净无瑕”。
最深那道疤,几乎露出颧骨。
更吓人的是:他们入职时发过血誓——抄错一个字,全家老小一起“殉谱”,当玉牒的祭品。
面对这种被恐惧和酷刑绑死的灵魂,硬逼没用。
苏晏没去见他,而是让辩骸郎把之前编的《群喙录》节选印成册,标题扎眼——《谁定你是谁》。
册子没署名,被悄悄投进太常寺各个司房。
像在密不透风的铁屋里,撒了把火种。
沉默了好几天。
终于,在一个雨夜,黑影潜到言枢院侧门。
是哑谱郎。
他不敢说话,从怀里掏出截炭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用全身力气疾书。
字迹因为激动而扭曲,却透着血泪:
“我抄了二十年‘嫡庶之别’,昨夜梦见母亲抱着妹妹跳了井——
她说,我们本不该是贱婢生的。”
苏晏在暗处看着那颤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发堵。
他知道,第一块石头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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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另一道鬼似的身影出现在苏府后巷。
是归魂姑。
她罕见地披麻戴孝,手里紧攥着半截碧玉断簪,神情哀戚。
“永宁来了,”她的声音飘忽像烟,“她说,你要小心‘舌底春秋’。”
苏晏心头一跳。
这四个字,正对上了守谱翁。
归魂姑没多说,引他穿过曲折陋巷,来到一座废弃的宗祠。
祠堂里蛛网密布,阴气很重。
她走到一排牌位前,指向其中一块无名木牌:
“这儿,埋了十九个女人。罪名都是‘私通宗亲’,被活埋的。
可她们的怨气,不在奸情,而在没人敢说——
她们本来,是可以光明正大嫁心上人的。”
苏晏盯着那块无名牌位,好像看见十九双不甘的眼睛。
历史的灰下面,埋了多少被“嫡庶尊卑”牺牲的情和命。
他沉默很久,从怀里取出永宁的婚书残片,轻轻贴在无名牌位前,低声说:
“你们不是污点,是被人遮住的光。”
话音落下,祠堂里的阴风突然停了。
当夜,看守宗祠的老卒惊恐地发现——
那十九块无名牌位,竟同时渗出细密水迹,顺着木纹往下滑,像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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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谱大典第六天,守谱翁通过太常寺正式宣布:
新玉牒校完了,明天早朝呈交御前,由皇上钦定,永世存档。
时间,只剩最后一夜。
苏晏明白:必须夺谱,但不能硬抢。
他当机立断,让辩骸郎放出一道精心编造的消息。
风声从京畿防务的兵卒嘴里传开,迅速卷遍全城:
北疆八百里加急——朔云关外突现“天降血书”,上面写着:“林氏未绝,正统当归”。
镇守边疆的将士大多出身草莽,最重血脉忠义,对当年的林帅更是念念不忘。
这消息一出,像石头砸进湖里,京畿驻军中暗流涌动,兵变的阴云又罩住了皇城。
守谱翁听说,果然大惊。
他最怕军心动荡,再来一次清君侧。
为绝后患,他连夜召集所有净谱核心成员,潜入太常寺地窖,
要把所有校对用的备份残卷和修改草稿,全烧了。
可他不知道——苏晏早让个机灵的守井人,扮成扫尘杂役混进了太常寺。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往火盆里扔竹简时,那杂役趁乱用备好的灰烬,调换了火盆底的东西。
真正的玉牒修改证据,全被换出来了。
放进去的,是影塾学子抄的“心训令”副本。
而那些救下的真残页,由目盲心亮的哭鳞婢连夜用盲文抄录,
藏进特制《纸狱》夹层,分批送往各地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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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当天,金銮殿上气氛肃穆。
守谱翁穿着崭新官袍,精神抖擞,昂首走上御阶,
双手高捧那本金丝楠木封面的新玉牒,要献给皇帝。
就在此时——
“当!当!当!”
城南钟楼,毫无预兆地敲了十三下。
那不是报时钟,是皇陵示警音!
非国之将倾、祖庙震动不可鸣!
满朝文武哗然。
没等皇帝开口,辩骸郎已手持《庶议三十策》副本,大步走到殿中,声如洪钟:
“臣有本奏!今有京城百姓百人联名上书,泣血恳请陛下——废‘血脉定贵贱’之苛条!”
话音未落,他猛地展开身后一幅数丈长的卷轴。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鲜红指印。
每个指印旁,都标着一个曾因“血脉不纯”被贬为“庶孽”的家族姓氏。
“荒唐!亵渎祖宗!”守谱翁气得浑身发抖,把玉牒重重拍在御案上,怒斥辩骸郎。
也许是太用力,也许是天意——他竟不小心咬破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舌尖。
一滴殷红的血,溅上了玉牒光洁的封面。
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滴血像活了一样,没凝固,反而沿着封面木材的纹理,蛛网般迅速蔓延。
血痕过处,木料底色下,渐渐显出一行不属于任何涂料的、隐藏的字痕:
“永宁嫁林,先帝默许。”
这几个字,像道雷劈在守谱翁头上。
他踉跄后退几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本被自己血“唤醒”的玉牒,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一页……那一页明明被我嚼碎吞下去了!”
苏晏静静站在百官里,看着老人因极度震惊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你们用舌头守谎言。
可舌头,终究也会背叛你们。
大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个疯癫的老人身上。
守谱翁的嘶吼在梁柱间回荡。
他瞪着玉牒,仿佛那上面沾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个他亲手埋掉、又从肚子里爬出来的怨魂。
他开始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手指神经质地抽搐:
“假的……都是假的……”
整个人,陷进了现实崩塌的巨大恐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