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裂钟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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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说人人平等,为啥我罪该万死?”

盗粮少年临刑前这句泣血的问,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激起的涟漪,没散。

街头的说书人最会抓风向。

不出三天,一曲《断肠谣》就在京城九坊悄悄传开了。

把那少年的绝望,谱成了谁都能哼两句的悲歌。

苏晏站在暗巷阴影里,听着茶楼传出的沙哑唱腔,脸上静得像水。

他丢下一枚铜钱到说书人空碗里,转身扎进更深的人流。

回家的路上,他只对身边的密探说了一句:“调昭武三十年到现在,所有‘贼盗凌迟案’的卷宗。今晚送到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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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苏府书房的灯没熄过。

烛影摇晃,照着苏晏专注冷峻的侧脸。

他手指拈着朱笔,在一沓沓泛黄的卷宗上慢慢移动。

最后,十七个名字被红圈重重圈出来。

这十七桩案子,像得惊人:都因为饥寒交迫偷东西,数额不大,却全判了凌迟。

更关键的是——所有案子的主审官,都指向同一个盘根错节的官僚网:“沧澜旧班”。

正想着,一种奇特感应在他脑子里展开了。

无形网络以他为中心,瞬间罩住整座京城。

【共感织网】启动了。

一幅立体的、由情绪构成的热力图,清晰浮出来。

西市贫民区,代表愤怒怨恨的赤红色像火烧,几乎要烧穿图景。

刑部衙门所在的东垣坊,则凝着一团深蓝近黑的能量——冰冷、坚硬,满是对变革的抗拒。

苏晏知道:那是旧法秩序根深蒂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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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守律阁里。

阁主铁尺君刚做完每日功课。

天蒙蒙亮,他赤着上身,亲手拿起铁尺,对着自己后腰重重打了十板。

每一下都闷响如鼓。

麻衣下面,血痕很快渗出来。

他像感觉不到疼,脸冷硬如铁,只把盗粮少年的案卷扔进面前香炉。

纸遇火,卷曲着化成灰。

“饿不死,就不该犯法。”

他对着炉里跳动的火苗冷声说,像在和看不见的对手辩论。

“要是一时饥寒就能开脱偷盗罪,天下粮仓一夜就空,国就完了。”

旁边侍立的一个弟子忍不住上前,低声说:“师尊,苏相的新法草案,想区分恶盗和饥盗,也许……”

“闭嘴!”铁尺君猛地回头,眼里厉光一闪。

“律法从来不是行仁政的工具,是止乱的利器!

你忘了十二年前林家怎么倒的吗?

他们也是这样花言巧语,鼓吹法外开恩,最后蛊惑君心,动摇国本,差点引来边疆大溃!

妇人之仁,只会葬送江山!”

他话音刚落地,窗外紧闭的木窗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没人察觉——守律阁外的冰面上,一个瘦小身影正蜷着,耳朵紧贴冰冷地面。

是哭律儿。他能“听”到律法判决的声音。

就在铁尺君怒斥弟子的瞬间,整个府衙地底深处,一股新的、冷酷的判决意念正在成型。

哭律儿浑身猛一抽,像被无形电流击中。

指尖在冰面上疯狂划动,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下一个……替子顶罪……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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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几乎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新生的绝望。

他换上便服,直奔南市一处陋巷。

巷子尽头,判影姬正跪坐在一根快烧尽的蜡烛前。

她闭着眼,两行血泪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看见了……看见了……”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惊恐。

“那个老人……他手脚被砍断,身子高高挂在城门上……

可我明明看见,他那只已经离身的手,还死死攥着一张修河堤的图……”

苏晏在她身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她看见的恐怖景象:

“你‘看’见的,是刑部判决,还是将来会发生的?”

女盲人剧烈摇头,血泪流得更凶:“不是我看……是法在哭!

是写下律条的那些字,它们自己在哭!”

苏晏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如墨的残片,上面刻着奇异纹路——正是那块黑籍残页。

轻轻把残页盖在判影姬额头上。

刹那间,判影姬像被雷劈中,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喊:

“火!全是火!你们写的每个字都在烧!在烧死人啊!”

喊声没落,她直挺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苏晏慢慢站起来,把黑籍残页收回怀里。

那一刻,他眼里所有犹豫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明白了——这一战的关键,早就不在律条字句的争论。

而在人心,还留不留最后一丝能听见哀鸣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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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理寺外史无前例地搭了座高台,叫“听谳台”。

第一个审的,就是那个替儿子顶罪的修河老匠。

消息传开,百姓全涌过来,把大理寺围得水泄不通。

铁尺君亲自带着守律阁三个最得意的弟子,列席监审。

神情肃穆,像尊不会动的律法神像。

苏晏坐在观察使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没辩驳律法,也没求情,只平静地命令书吏——

把老匠画押的原版供状、工部陈年仓储账册、家属含泪的证词,三样并排,用巨大展板公开展示。

当老匠年幼的女儿颤抖着双手,捧出父亲在狱中用最后心血画的那幅《永济渠溃口预警图》时——

一直安静趴在台下的哭律儿,突然像疯了一样,猛扑向地面,用额头和拳头疯狂捶打青石板。

他“听”到了。

那张图上藏的真相,正以无可比拟的频率,震动着整座听谳台!

全场瞬间死寂。

在这死寂里,苏晏慢慢站起来,亲手从女孩手里接过图纸,高高举起。

声音清楚传遍每个角落:

“这图关系到的,是下游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这案子要是按旧法《贼盗篇》判斩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敢问各位,谁来替朝廷补上这千里河防的致命缺口?”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轰然爆发。

一个鬓角斑白的老兵猛地捶胸,用嘶哑嗓子怒吼:

“我们边军在北方饿着肚子打外敌,你们这些老爷却在京城杀给我们修堤造渠的工匠?

这什么道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怨,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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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色凄冷。

苏晏独自爬上城中心的钟楼。

负责看护法钟的断钟郎正在检修那口巨大的青铜钟。

钟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相爷,这钟……快不行了。”老匠人头也不抬,低声说。

“每次有大案判决,敲响法钟时,都感觉有个人魂卡在钟壁里,出不去。

上一次……我在这钟声里听见林公的声音,就是十二年前他被问斩那夜。”

苏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钟体冰冷的裂痕。

就在这时,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一阵阵稚嫩的诵读声。

由远及近,汇成一股洪流。

那是京城几百个孩子,在父母默许下走上街头,一遍遍齐声唱那首《断肠谣》。

他闭上眼,静静听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凝聚了毕生心血的《宪纲·司法篇》草案。

就着清冷月光,提笔在末页添了一句:

“律令自颁行之日起,每隔三年,须由三州百姓公议其续存或废止。”

笔锋落下,像触动了天地间某种不可说的禁忌。

窗外平地起风。

紧接着,一场夹着冰粒的暴雨,骤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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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大昭王朝境内七十二座府衙上挂的法钟——

在没有任何人敲击的情况下,无故齐鸣!

钟声不再是以往的威严肃杀。

而是连成一片,如山崩,如海啸,更像一场响彻天地的恸哭。

钟楼里,断钟郎惊恐地瘫坐在角落,指着剧烈震颤的青铜巨钟,声音抖得不成样:

“它……它要碎了!”

这穿透风雨的悲鸣,是旧法秩序崩塌前最后的哀嚎。

不是审判的丧钟。

是一曲浸透了骨血的挽歌——像在呼唤某种古老的仪式。

一个被律法碾碎的时代,终究需要一场献祭来终结。

而这场献祭的祭品,不会是冰冷的条文。

只可能是温热的血肉之躯。

将在天亮时,用最沉重的方式,叩响新时代的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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