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谱翁没停在喃喃自语。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头被箭射中的老兽,踉跄着冲出谱阁,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往太庙冲。
夜风灌满他空荡荡的袖子。
他嘶哑地尖叫,声音撕开皇城的死寂:
“玉牒泣血,祖宗震怒!国之将亡,妖孽当道!”
就在他要撞上宗祠朱红大门的前一刻,一道瘦黑影子无声无息拦在他面前。
是归魂姑。
那个终年为皇室亡魂引路的女人。
她的声音比夜色还冷:“老哥哥,你守了一辈子玉牒,还没看明白么?
你护的不是列祖列宗的英灵——是他们藏在锦绣下面,连自己都不敢认的罪。”
守谱翁浑身僵住。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魂姑的话像把锥子,扎破了他最后、也最顽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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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随后赶到,却没下令抓这疯老人。
他只是静静看着守谱翁瘫软在地,目光越过他,
望向那座象征皇权血脉至高无上的宗庙。
心里第一次冒出个清楚的念头:
一座用谎话盖的神龛,再金碧辉煌,也只是座漂亮的牢。
他没追究谁的责任,反而下了道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旨意:
开放宗庙三天。
把历代玉牒拓本摆在外殿,允许京城百姓进来看。
还在每份拓本旁,贴了行他亲笔写的注释:
“此谱成于人手,未必出于天意。”
这道命令像石头砸进死水。
第一天,宗庙门口冷清。
只有几个胆大的穷书生,抱着看皇家秘密的好奇心,
在殿里轻手轻脚走一圈,对着天书似的名字指指点点,最后没趣地走了。
但消息传得飞快。
到第三天,景象全变了。
人群里竟冒出个扛锄头、满身泥土的农夫。
他挤开人,瞪着眼在一页拓本前停下,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名字大笑:
“俺不识字,可俺认得俺祖宗的名字!
我家祖上明明是护驾时替先帝挡了一刀,才得了封地——
怎么这上面把他写成‘逆奴’,还说他行刺?
他娘的,这和村口那撒谎婆编故事有啥两样!”
这句粗鄙却有力的大吼,瞬间点着了人群。
长久以来对玉牒神圣的敬畏,在这一刻,被个最朴素的常识砸得粉碎:
原来,写在天家谱上的,也可能是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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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宗庙外人声鼎沸时,金蚕婢悄声走进了寂静的言枢院。
她抱着那只金色幼虫——
它已经奄奄一息,身体蜷缩,光泽黯淡,却用尽最后力气,把头转向苏晏的袖口。
那里藏着永宁长公主那份烧残的婚书。
金蚕婢从没开过口。
宫里人都以为她是哑巴。
但此刻,她抬起头。
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直视苏晏,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吐出她人生第一句话:
“它说……真话烧不死。”
苏晏心头一震。
他取出那张焦黑残纸。
在金蚕婢指引下,没用水,而是用一种特制药水,小心浸湿残存的纸页。
奇迹发生了。
在原本看似空白的纸背面,一行隐形的朱红字迹,随着药水渗透,慢慢显了出来。
笔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
是先帝的亲笔朱批:
“妹愿嫁虎臣,朕不忍阻。若天下责之,罪归朕躬。”
十六个字。
像道雷在苏晏脑子里炸开。
他握着残纸,静静站了很久。
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当年震惊朝野的靖国公案——那场让林家满门抄斩的血案,根源根本不是“权臣谋逆”。
而是一个皇帝,为了维护皇族血统的“纯净”和“正统”,
为了平息宗室和朝臣的滔天指责,被迫牺牲了自己最疼的妹妹,和她爱的人。
他用一场“正法”的残酷,盖住了一段“私情”的无奈。
真凶不是那个人。
是把血脉和权力死死绑在一起、不许任何人挑战的——这套规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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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叫瑶光到铭耻墙下。
那面刻满历代获罪宗室名字的石墙,在火盆光照下,显得阴森扭曲。
苏晏把显出朱批的残页平放在墙前祭台上。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沉睡的亡魂:
“如果这婚书是真的……你我身上,可能流着同样的血。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认亲。”
他顿了顿。
“是为了——斩断它。”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绣着海棠花的绣鞋。
那是他母亲永宁长公主留下的遗物。
没半点犹豫,轻轻放进火盆。
接着,他又解下自己戴了多年、代表林氏子孙身份的龙纹玉佩,一起扔进去。
火焰“轰”地腾起,吞掉了绣鞋的丝线,吞掉了玉佩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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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瑶光说: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林澈为复仇生的儿子。你也不必再是某个名字的女儿。”
“我们,只做选择留下的人。”
瑶光凝视着越烧越旺的火,眼里水光闪动,却始终没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通体碧青的玉簪——
这是她入宫后,唯一被允许保留的、生母的遗物。
她看着玉簪,像看着自己被锁住的前半生。
然后,毫不留恋,把它扔进火里。
“那就让旧谱烧干净,”她说,“新约从灰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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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十岁的守谱翁,拄着竹杖,颤巍巍站在宗庙门前。
他要在这儿,当着所有人面,做最后陈词。
苏晏没拦他,只是静静站在远处,让他聚人,让他说话。
老人展开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竹简,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宣读他连夜写的《涤血令》——
说要召集天下所有尊奉祖宗之法的宗族士绅,一起诛杀苏晏这个“乱统之源”。
声音凄厉悲壮。
但话音未落,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是哑谱郎。
那个一生都在为宗谱除痣的男人。
他上身赤裸,胸膛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口——
是他用刀把自己身上剩的十七颗痣,全剜掉了。
他手里高高捧着一本用血写的册子。
那血,是他剜痣的血混着心头血写成的《伪谱考》。
里面一条条,列着几百年来玉牒被篡改、被粉饰的铁证。
“我一生除痣——”哑谱郎嘶吼,声音激动得完全变调。
“今天才知道!人心的污点,不在皮上,在不敢说真话!”
他把那本血淋淋的《伪谱考》,奋力扔进宗庙前巨大的香炉。
炉里香灰碰到血,“噗”一声爆出团冲天火焰。
火舌飞卷出来,正好点着了守谱翁手里高举的竹简。
熊熊大火瞬间吞掉了《涤血令》。
守谱翁呆呆看着手里的火,像看见自己一辈子信仰的崩塌。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长嚎——舌头上仿佛刻着的无数经文戒律,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眼里最后的光,彻底灭了。
人向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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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风雨骤来。
苏晏独坐书房,在摇晃的烛光下,整理即将颁布的《宪纲》第四条草案:
“姓氏不承权,子孙不由血。”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把他专注的侧影打在墙上。
他取出最后一块“黑籍”残页——
上面记着所有被秘密处决、又不能留名的“污点”人物。
正要烧掉,掌心忽然传来熟悉的剧痛。
【血脉回响】又触发了。
但这次,梦里那孩子没再叫“爹”。
他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堆了座简陋的城,
然后抬起头,冲苏晏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
“叔叔,这座城要开门吗?”
苏晏怔住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把残页扔进烛火。
火光摇曳。
他好像看见林啸天和永宁长公主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火里对他欣慰一笑,然后慢慢淡去。
千里之外,漠南。
素缳娘仰头看着风雨后的星空,轻轻摸着座孤坟上的新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澈儿,你终于……把娘的棺材板推开了。”
新政的基石打下了。
旧世界的幽灵看似散了。
但苏晏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权力和血脉的锁链能从法理上斩断。
可人心里的锁链,需要更漫长、更艰难的战争,才能打破。
凛冬将至。
刑场外积雪还没化。
那个盗粮少年被处死前,最后一句控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