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割袍断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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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谱翁没停在喃喃自语。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头被箭射中的老兽,踉跄着冲出谱阁,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往太庙冲。

夜风灌满他空荡荡的袖子。

他嘶哑地尖叫,声音撕开皇城的死寂:

“玉牒泣血,祖宗震怒!国之将亡,妖孽当道!”

就在他要撞上宗祠朱红大门的前一刻,一道瘦黑影子无声无息拦在他面前。

是归魂姑。

那个终年为皇室亡魂引路的女人。

她的声音比夜色还冷:“老哥哥,你守了一辈子玉牒,还没看明白么?

你护的不是列祖列宗的英灵——是他们藏在锦绣下面,连自己都不敢认的罪。”

守谱翁浑身僵住。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魂姑的话像把锥子,扎破了他最后、也最顽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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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随后赶到,却没下令抓这疯老人。

他只是静静看着守谱翁瘫软在地,目光越过他,

望向那座象征皇权血脉至高无上的宗庙。

心里第一次冒出个清楚的念头:

一座用谎话盖的神龛,再金碧辉煌,也只是座漂亮的牢。

他没追究谁的责任,反而下了道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旨意:

开放宗庙三天。

把历代玉牒拓本摆在外殿,允许京城百姓进来看。

还在每份拓本旁,贴了行他亲笔写的注释:

“此谱成于人手,未必出于天意。”

这道命令像石头砸进死水。

第一天,宗庙门口冷清。

只有几个胆大的穷书生,抱着看皇家秘密的好奇心,

在殿里轻手轻脚走一圈,对着天书似的名字指指点点,最后没趣地走了。

但消息传得飞快。

到第三天,景象全变了。

人群里竟冒出个扛锄头、满身泥土的农夫。

他挤开人,瞪着眼在一页拓本前停下,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名字大笑:

“俺不识字,可俺认得俺祖宗的名字!

我家祖上明明是护驾时替先帝挡了一刀,才得了封地——

怎么这上面把他写成‘逆奴’,还说他行刺?

他娘的,这和村口那撒谎婆编故事有啥两样!”

这句粗鄙却有力的大吼,瞬间点着了人群。

长久以来对玉牒神圣的敬畏,在这一刻,被个最朴素的常识砸得粉碎:

原来,写在天家谱上的,也可能是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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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宗庙外人声鼎沸时,金蚕婢悄声走进了寂静的言枢院。

她抱着那只金色幼虫——

它已经奄奄一息,身体蜷缩,光泽黯淡,却用尽最后力气,把头转向苏晏的袖口。

那里藏着永宁长公主那份烧残的婚书。

金蚕婢从没开过口。

宫里人都以为她是哑巴。

但此刻,她抬起头。

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直视苏晏,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吐出她人生第一句话:

“它说……真话烧不死。”

苏晏心头一震。

他取出那张焦黑残纸。

在金蚕婢指引下,没用水,而是用一种特制药水,小心浸湿残存的纸页。

奇迹发生了。

在原本看似空白的纸背面,一行隐形的朱红字迹,随着药水渗透,慢慢显了出来。

笔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

是先帝的亲笔朱批:

“妹愿嫁虎臣,朕不忍阻。若天下责之,罪归朕躬。”

十六个字。

像道雷在苏晏脑子里炸开。

他握着残纸,静静站了很久。

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当年震惊朝野的靖国公案——那场让林家满门抄斩的血案,根源根本不是“权臣谋逆”。

而是一个皇帝,为了维护皇族血统的“纯净”和“正统”,

为了平息宗室和朝臣的滔天指责,被迫牺牲了自己最疼的妹妹,和她爱的人。

他用一场“正法”的残酷,盖住了一段“私情”的无奈。

真凶不是那个人。

是把血脉和权力死死绑在一起、不许任何人挑战的——这套规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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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叫瑶光到铭耻墙下。

那面刻满历代获罪宗室名字的石墙,在火盆光照下,显得阴森扭曲。

苏晏把显出朱批的残页平放在墙前祭台上。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沉睡的亡魂:

“如果这婚书是真的……你我身上,可能流着同样的血。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认亲。”

他顿了顿。

“是为了——斩断它。”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绣着海棠花的绣鞋。

那是他母亲永宁长公主留下的遗物。

没半点犹豫,轻轻放进火盆。

接着,他又解下自己戴了多年、代表林氏子孙身份的龙纹玉佩,一起扔进去。

火焰“轰”地腾起,吞掉了绣鞋的丝线,吞掉了玉佩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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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瑶光说: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林澈为复仇生的儿子。你也不必再是某个名字的女儿。”

“我们,只做选择留下的人。”

瑶光凝视着越烧越旺的火,眼里水光闪动,却始终没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通体碧青的玉簪——

这是她入宫后,唯一被允许保留的、生母的遗物。

她看着玉簪,像看着自己被锁住的前半生。

然后,毫不留恋,把它扔进火里。

“那就让旧谱烧干净,”她说,“新约从灰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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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十岁的守谱翁,拄着竹杖,颤巍巍站在宗庙门前。

他要在这儿,当着所有人面,做最后陈词。

苏晏没拦他,只是静静站在远处,让他聚人,让他说话。

老人展开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竹简,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宣读他连夜写的《涤血令》——

说要召集天下所有尊奉祖宗之法的宗族士绅,一起诛杀苏晏这个“乱统之源”。

声音凄厉悲壮。

但话音未落,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是哑谱郎。

那个一生都在为宗谱除痣的男人。

他上身赤裸,胸膛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口——

是他用刀把自己身上剩的十七颗痣,全剜掉了。

他手里高高捧着一本用血写的册子。

那血,是他剜痣的血混着心头血写成的《伪谱考》。

里面一条条,列着几百年来玉牒被篡改、被粉饰的铁证。

“我一生除痣——”哑谱郎嘶吼,声音激动得完全变调。

“今天才知道!人心的污点,不在皮上,在不敢说真话!”

他把那本血淋淋的《伪谱考》,奋力扔进宗庙前巨大的香炉。

炉里香灰碰到血,“噗”一声爆出团冲天火焰。

火舌飞卷出来,正好点着了守谱翁手里高举的竹简。

熊熊大火瞬间吞掉了《涤血令》。

守谱翁呆呆看着手里的火,像看见自己一辈子信仰的崩塌。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长嚎——舌头上仿佛刻着的无数经文戒律,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眼里最后的光,彻底灭了。

人向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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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风雨骤来。

苏晏独坐书房,在摇晃的烛光下,整理即将颁布的《宪纲》第四条草案:

“姓氏不承权,子孙不由血。”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把他专注的侧影打在墙上。

他取出最后一块“黑籍”残页——

上面记着所有被秘密处决、又不能留名的“污点”人物。

正要烧掉,掌心忽然传来熟悉的剧痛。

【血脉回响】又触发了。

但这次,梦里那孩子没再叫“爹”。

他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堆了座简陋的城,

然后抬起头,冲苏晏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

“叔叔,这座城要开门吗?”

苏晏怔住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把残页扔进烛火。

火光摇曳。

他好像看见林啸天和永宁长公主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火里对他欣慰一笑,然后慢慢淡去。

千里之外,漠南。

素缳娘仰头看着风雨后的星空,轻轻摸着座孤坟上的新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澈儿,你终于……把娘的棺材板推开了。”

新政的基石打下了。

旧世界的幽灵看似散了。

但苏晏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权力和血脉的锁链能从法理上斩断。

可人心里的锁链,需要更漫长、更艰难的战争,才能打破。

凛冬将至。

刑场外积雪还没化。

那个盗粮少年被处死前,最后一句控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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