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兰台秘阁。
钟裂的余音好像还没散,混在空气里,跟卷宗发霉的气味缠在一起。
苏晏走进这座灰色巨兽的肚子。
光线被高高的书架切成碎片,灰尘在光里浮沉,像活物。
这是帝国的记忆,也是帝国的坟场。
他绕过摆满帝王起居注的紫檀木架,直接走向最深处那扇铁门。
门后锁着的,是前朝至今所有“绝密”的军国要务。
每卷都用特制的玄铁锁匣封着。
他要找的,是“沧澜战报”原卷。
守阁的官吏脸僵着,一层层打开机关,取出个冰冷的铁匣。
匣盖掀开。
苏晏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没有预想中成堆的竹简。
空的。
只有一枚被熏得焦黑的残简,孤零零躺在丝绸衬底上。
他伸手拈起来。
残简不到半个手掌大,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上面残留的几个字,被药水泡过,化成一团污渍。
勉强能认出“……溃……降……”几个字。
“就这些?”苏晏的声音在寂静的秘阁里格外清晰,带着冷意。
守阁官吏额头冒汗,躬身:“回大人,这卷自封存起,没人开过。档册记着,原卷入库时就这样。”
说谎。
苏晏心里冷笑,脸上没动。
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档案,交接肯定有严格验视程序,绝不可能拿残卷入库。
这本身,就是个被仔细收拾过的现场。
他正要再问,脚下青石地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
像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苏晏目光一凛,顺着震动看过去。
角落里,那个负责清洁搬运卷宗的“墙咽郎”——
佝偻着背、脸上布满沙尘印子的哑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东面一堵墙前了。
他瘦得吓人,像随时会被高耸的书架吞掉。
此刻,他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上,侧耳贴着墙,
神情专注又痛苦,像在跟墙里的亡魂说话。
片刻,他指尖开始剧烈抽搐。
他在身前一方小小的沙盘上,用近乎痉挛的姿势,疯狂划动。
沙粒随着他指尖分开,一行行扭曲的字迅速成型。
苏晏走近,看向那些沙字。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斩首三百,非八千……粮道未断,敌骑绕后三百里,乃疑兵……”
“……林公焚帅旗自焚于惊雁山,非降敌……随行亲卫三百,尽殉……”
沙盘上每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晏脑子里那幅早已定格的“沧澜惨案”图景上。
三年前,林啸天将军兵败沧澜。
官方战报说他指挥失当、私通敌国,八万大军全军覆没,他本人临阵降敌,导致边境防线全垮。
这案子是铁案。
林氏满门抄斩,所有相关功绩和记载,全销毁了。
可现在,沙盘上这寥寥几句,把这铁案的底子彻底掀了。
如果只死了三百人?
如果粮道没断?如果林啸天是自焚殉国……
那“通敌”的罪,是哪来的?
苏晏盯着墙咽郎。
这个被看作秘阁最卑微、最接近尘埃的人,此刻像个传递神谕的祭司。
墙咽郎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他们一族世代守在这儿,据说能听懂“物语”——能从砖石、竹简的“记忆”里,听见被岁月盖住的声音。
不等苏晏问,一道瘦削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到他身边。
是“灰拓娘”。秘阁里另一个特殊存在。
她脸上总蒙着层灰,像刚从古墓爬出来。
双手十指因常年做拓片,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她从不说话,只用行动回应。
此刻,她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拓片,恭敬地递到苏晏面前。
拓片边缘卷曲,带着火烧的焦痕。
上面的字歪斜断裂,像在大火里拼死抢出来的遗物。
苏晏接过拓片时,灰拓娘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像砂纸磨石碑。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层层灰尘下挤出来的:
“这是第七任史官……临焚前,用自己的血,拓的《实录》底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
“他说……‘我改了三次。一次为活命,两次……为孩子能吃饭’。”
苏晏心猛地一沉,看向拓片。
这是沧澜之战的另一份记录!
和官方战报截然不同,却和墙咽郎写的沙文……惊人地吻合。
他再想到锁匣里那半片残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作假。
是一场系统性的谋杀。
不是一个人在撒谎。
是整套修史的机器,在权力的逼迫和人性的软弱下,
一环扣一环地自我腐蚀,最后把真相碾成粉末。
史官的笔,在这儿变成了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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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秘阁偏殿,烛火摇晃。
苏晏把那半片残简、灰拓娘的血拓底稿,
还有从兵部调来的官方战报,三份文书并排摆在灯下。
瑶光站在一旁,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份措辞严厉、结论斩钉截铁的官方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这哪是记史?分明是给死人穿他们需要的新袍子,好让活人安心吃饭。”
“不。”苏晏声音低沉压抑,像含着千钧重量,“真正的刑场不在法场。”
他指着三份截然不同的记录:
“在这里。”
“每一笔删改,都是对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进行的第二次处决。”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第一次,他们死于刀剑。第二次,他们死于笔墨。”
他缓缓闭眼,取出袖中那卷神秘的【共感织网】。
心神默运。
一股常人察觉不到的微光,从他掌心流出,注入卷轴。
卷轴无声展开,一层淡淡光晕罩住三份文书。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在官方战报那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文本上,
一道道细微的红痕突然浮现——像血管在纸下蔓延。
一共十七处。
每处都精准标出被篡改的关键段落。
红痕旁边,更小的金色小字如蚁附般显现:
“篡改点一:‘粮草断绝’。
动机:掩盖边将何进虚报军功、挪用粮草之责。
来源:兵部于战报呈递次日收到的何进密奏。”
“篡改点二:‘全军覆没’。
动机:夸大战损,为后续增兵及索要巨额军费铺路。
来源:户部与兵部联合奏章草稿。”
“篡改点三:‘林啸天降敌’。动机:……来源:……”
苏晏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红痕金字,脸色越来越沉。
真相的碎片被【共感织网】一一串起。
一张牵涉兵部、户部,甚至更高层利益的巨网,在他眼前清晰展开。
他闭眼良久,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彻骨冰冷:
“原来他们不怕真相。”
他低声自语:
“他们怕的是……真相会动摇现在这套秩序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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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没亮,国子监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大儒枯笔生,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瘦得像支快干涸的毛笔。
他站在高阶上,手里高高捧着一册边缘焦黑的《春秋义例》。
身后,几十个白衣学子静立无言,汇成一股沉默的洪流。
“苏晏!”枯笔生声音嘶哑,却穿透晨雾,响彻整条街。
“你要另立新史院,重修国史?好大口气!”
他往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夫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想过,谁来监督监督者?”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唯一的真实,还是一个由你们来定的……新的谎言标准?!”
人群哗然。
议论声如潮水涌起。
枯笔生这质问,精准戳中了所有读书人心里最深的忧虑。
片刻,苏晏出现在国子监门口。
他没辩解,甚至没看枯笔生一眼,只平静地挥了挥手。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
上百口沉重的木箱被衙役抬出来,重重放在广场中央。
箱盖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书卷。
是一块块大小不一、布满尘土的残碑碎片。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灰拓娘默然跪倒,开始从箱里取出碎片。
她像个虔诚的信徒,辨认每块石头的纹理断口,一片片对接。
墙咽郎伏在地上,耳朵贴着石基,倾听每块碎片接触地面时的微弱回响,
用手指引着摆放位置。
这过程漫长枯燥,但没人离开。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斑驳的石块上。
时间流逝。
七百三十一块碎石,在两个沉默的“怪物”手里,奇迹般拼合成一面巨大石壁。
最后一块碎片嵌入时,整面石壁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阳光恰好照亮碑面。
人群里爆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在漫长岁月里被刻意抹去、销毁的名字。
石壁最显眼的位置,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即使被利器反复刮凿,依旧顽强留下痕迹——
“林啸天”。
字迹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在特定光线下若隐若现:
“忠烈殉国,上震怒,诏毁其名,史不立传。”
铁证如山。
寂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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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凉如水。
苏晏独自站在拼合的巨碑前。他给这碑起了名:千谎壁。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石碑上“林啸天”三个饱经沧桑的刻痕。
沉甸甸的使命感,和一丝复仇的快意,在他心里交织。
就在他指尖触到碑石的刹那——
掌心【共感织网】卷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被烙铁烫过。
他猛地缩手。
一幅异象在他脑海浮现——
那张由红痕金字构成的真相之网,此刻正剧烈闪烁。
所有被标记的篡改处,开始反向渗出一种危险的黑色雾气。
最后汇聚成一行全新的、散发不祥光芒的金色小字:
“警惕:你正在相信一个过于完美的解释。”
苏晏心头一震。
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过于……完美?
难道这耗尽心力拼凑出的真相,本身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
夜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冰冷雨丝斜织成网。
朦雨幕里,国子监方向,一道瘦削身影孑然而立。
是枯笔生。
他右手指向阴沉天空,左手握着一支蘸饱浓墨的狼毫笔,
缓缓地、坚定地,把它插进身前燃烧的火盆。
笔杆遇火,“噼啪”轻响。
火焰猛地窜高,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那一刹那,苏晏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史官在灰烬里的低语。
那声音穿越时空,带着无尽疲惫与嘲讽:
“信史,信人,信任何事……但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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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谎壁立在京城三天了。
像一面沉默的照妖镜,映着人心鬼蜮。
起初是死寂。
而后,暗流涌动。
士林间的窃窃私语,从对林啸天案的震惊,慢慢转向对苏晏此举的揣测非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默的京城上空,无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