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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灰墙低语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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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兰台秘阁。

钟裂的余音好像还没散,混在空气里,跟卷宗发霉的气味缠在一起。

苏晏走进这座灰色巨兽的肚子。

光线被高高的书架切成碎片,灰尘在光里浮沉,像活物。

这是帝国的记忆,也是帝国的坟场。

他绕过摆满帝王起居注的紫檀木架,直接走向最深处那扇铁门。

门后锁着的,是前朝至今所有“绝密”的军国要务。

每卷都用特制的玄铁锁匣封着。

他要找的,是“沧澜战报”原卷。

守阁的官吏脸僵着,一层层打开机关,取出个冰冷的铁匣。

匣盖掀开。

苏晏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没有预想中成堆的竹简。

空的。

只有一枚被熏得焦黑的残简,孤零零躺在丝绸衬底上。

他伸手拈起来。

残简不到半个手掌大,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上面残留的几个字,被药水泡过,化成一团污渍。

勉强能认出“……溃……降……”几个字。

“就这些?”苏晏的声音在寂静的秘阁里格外清晰,带着冷意。

守阁官吏额头冒汗,躬身:“回大人,这卷自封存起,没人开过。档册记着,原卷入库时就这样。”

说谎。

苏晏心里冷笑,脸上没动。

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档案,交接肯定有严格验视程序,绝不可能拿残卷入库。

这本身,就是个被仔细收拾过的现场。

他正要再问,脚下青石地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

像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苏晏目光一凛,顺着震动看过去。

角落里,那个负责清洁搬运卷宗的“墙咽郎”——

佝偻着背、脸上布满沙尘印子的哑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东面一堵墙前了。

他瘦得吓人,像随时会被高耸的书架吞掉。

此刻,他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上,侧耳贴着墙,

神情专注又痛苦,像在跟墙里的亡魂说话。

片刻,他指尖开始剧烈抽搐。

他在身前一方小小的沙盘上,用近乎痉挛的姿势,疯狂划动。

沙粒随着他指尖分开,一行行扭曲的字迅速成型。

苏晏走近,看向那些沙字。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斩首三百,非八千……粮道未断,敌骑绕后三百里,乃疑兵……”

“……林公焚帅旗自焚于惊雁山,非降敌……随行亲卫三百,尽殉……”

沙盘上每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晏脑子里那幅早已定格的“沧澜惨案”图景上。

三年前,林啸天将军兵败沧澜。

官方战报说他指挥失当、私通敌国,八万大军全军覆没,他本人临阵降敌,导致边境防线全垮。

这案子是铁案。

林氏满门抄斩,所有相关功绩和记载,全销毁了。

可现在,沙盘上这寥寥几句,把这铁案的底子彻底掀了。

如果只死了三百人?

如果粮道没断?如果林啸天是自焚殉国……

那“通敌”的罪,是哪来的?

苏晏盯着墙咽郎。

这个被看作秘阁最卑微、最接近尘埃的人,此刻像个传递神谕的祭司。

墙咽郎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他们一族世代守在这儿,据说能听懂“物语”——能从砖石、竹简的“记忆”里,听见被岁月盖住的声音。

不等苏晏问,一道瘦削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到他身边。

是“灰拓娘”。秘阁里另一个特殊存在。

她脸上总蒙着层灰,像刚从古墓爬出来。

双手十指因常年做拓片,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她从不说话,只用行动回应。

此刻,她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拓片,恭敬地递到苏晏面前。

拓片边缘卷曲,带着火烧的焦痕。

上面的字歪斜断裂,像在大火里拼死抢出来的遗物。

苏晏接过拓片时,灰拓娘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像砂纸磨石碑。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层层灰尘下挤出来的:

“这是第七任史官……临焚前,用自己的血,拓的《实录》底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

“他说……‘我改了三次。一次为活命,两次……为孩子能吃饭’。”

苏晏心猛地一沉,看向拓片。

这是沧澜之战的另一份记录!

和官方战报截然不同,却和墙咽郎写的沙文……惊人地吻合。

他再想到锁匣里那半片残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作假。

是一场系统性的谋杀。

不是一个人在撒谎。

是整套修史的机器,在权力的逼迫和人性的软弱下,

一环扣一环地自我腐蚀,最后把真相碾成粉末。

史官的笔,在这儿变成了屠刀。

---

当夜,秘阁偏殿,烛火摇晃。

苏晏把那半片残简、灰拓娘的血拓底稿,

还有从兵部调来的官方战报,三份文书并排摆在灯下。

瑶光站在一旁,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份措辞严厉、结论斩钉截铁的官方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这哪是记史?分明是给死人穿他们需要的新袍子,好让活人安心吃饭。”

“不。”苏晏声音低沉压抑,像含着千钧重量,“真正的刑场不在法场。”

他指着三份截然不同的记录:

“在这里。”

“每一笔删改,都是对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进行的第二次处决。”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第一次,他们死于刀剑。第二次,他们死于笔墨。”

他缓缓闭眼,取出袖中那卷神秘的【共感织网】。

心神默运。

一股常人察觉不到的微光,从他掌心流出,注入卷轴。

卷轴无声展开,一层淡淡光晕罩住三份文书。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在官方战报那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文本上,

一道道细微的红痕突然浮现——像血管在纸下蔓延。

一共十七处。

每处都精准标出被篡改的关键段落。

红痕旁边,更小的金色小字如蚁附般显现:

“篡改点一:‘粮草断绝’。

动机:掩盖边将何进虚报军功、挪用粮草之责。

来源:兵部于战报呈递次日收到的何进密奏。”

“篡改点二:‘全军覆没’。

动机:夸大战损,为后续增兵及索要巨额军费铺路。

来源:户部与兵部联合奏章草稿。”

“篡改点三:‘林啸天降敌’。动机:……来源:……”

苏晏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红痕金字,脸色越来越沉。

真相的碎片被【共感织网】一一串起。

一张牵涉兵部、户部,甚至更高层利益的巨网,在他眼前清晰展开。

他闭眼良久,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彻骨冰冷:

“原来他们不怕真相。”

他低声自语:

“他们怕的是……真相会动摇现在这套秩序的根。”

---

第二天清早,天没亮,国子监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大儒枯笔生,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瘦得像支快干涸的毛笔。

他站在高阶上,手里高高捧着一册边缘焦黑的《春秋义例》。

身后,几十个白衣学子静立无言,汇成一股沉默的洪流。

“苏晏!”枯笔生声音嘶哑,却穿透晨雾,响彻整条街。

“你要另立新史院,重修国史?好大口气!”

他往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夫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想过,谁来监督监督者?”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唯一的真实,还是一个由你们来定的……新的谎言标准?!”

人群哗然。

议论声如潮水涌起。

枯笔生这质问,精准戳中了所有读书人心里最深的忧虑。

片刻,苏晏出现在国子监门口。

他没辩解,甚至没看枯笔生一眼,只平静地挥了挥手。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

上百口沉重的木箱被衙役抬出来,重重放在广场中央。

箱盖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书卷。

是一块块大小不一、布满尘土的残碑碎片。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灰拓娘默然跪倒,开始从箱里取出碎片。

她像个虔诚的信徒,辨认每块石头的纹理断口,一片片对接。

墙咽郎伏在地上,耳朵贴着石基,倾听每块碎片接触地面时的微弱回响,

用手指引着摆放位置。

这过程漫长枯燥,但没人离开。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斑驳的石块上。

时间流逝。

七百三十一块碎石,在两个沉默的“怪物”手里,奇迹般拼合成一面巨大石壁。

最后一块碎片嵌入时,整面石壁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阳光恰好照亮碑面。

人群里爆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在漫长岁月里被刻意抹去、销毁的名字。

石壁最显眼的位置,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即使被利器反复刮凿,依旧顽强留下痕迹——

“林啸天”。

字迹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在特定光线下若隐若现:

“忠烈殉国,上震怒,诏毁其名,史不立传。”

铁证如山。

寂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

当夜,月凉如水。

苏晏独自站在拼合的巨碑前。他给这碑起了名:千谎壁。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石碑上“林啸天”三个饱经沧桑的刻痕。

沉甸甸的使命感,和一丝复仇的快意,在他心里交织。

就在他指尖触到碑石的刹那——

掌心【共感织网】卷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被烙铁烫过。

他猛地缩手。

一幅异象在他脑海浮现——

那张由红痕金字构成的真相之网,此刻正剧烈闪烁。

所有被标记的篡改处,开始反向渗出一种危险的黑色雾气。

最后汇聚成一行全新的、散发不祥光芒的金色小字:

“警惕:你正在相信一个过于完美的解释。”

苏晏心头一震。

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过于……完美?

难道这耗尽心力拼凑出的真相,本身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

夜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冰冷雨丝斜织成网。

朦雨幕里,国子监方向,一道瘦削身影孑然而立。

是枯笔生。

他右手指向阴沉天空,左手握着一支蘸饱浓墨的狼毫笔,

缓缓地、坚定地,把它插进身前燃烧的火盆。

笔杆遇火,“噼啪”轻响。

火焰猛地窜高,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那一刹那,苏晏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史官在灰烬里的低语。

那声音穿越时空,带着无尽疲惫与嘲讽:

“信史,信人,信任何事……但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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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谎壁立在京城三天了。

像一面沉默的照妖镜,映着人心鬼蜮。

起初是死寂。

而后,暗流涌动。

士林间的窃窃私语,从对林啸天案的震惊,慢慢转向对苏晏此举的揣测非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默的京城上空,无声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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