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来的第一个信号,不是雷声。
是砸向千谎壁的第一块石头。
立碑第三天清早,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儒,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颤巍巍走到碑前。
他浑浊的眼睛先是一片茫然,接着腾地烧起怒火。
他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拐杖狠狠砸向碑面——
“铛!”
脆响。
石碑很硬,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儒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指着石碑,声音嘶哑得发颤:
“乱臣贼子!你这是亵渎祖制,颠覆纲常……是要掘我大周的根啊!”
他哭嚎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人群里走出几个年轻学子,默默把老者扶到一边,
然后转身对着碑上那些残缺矛盾的文字,点起油灯,铺开纸,连夜抄录。
他们神情狂热,眼睛发亮,好像面对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通向真历史的唯一通道。
有人低声叹:“读圣贤书三十年……今天才算摸到真史的边。”
两种反应,像两股激流在京城街头对撞,搅得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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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坐在国子监明堂上,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没派兵驱赶,也没下令封口,只让祭酒开一门新课——
《辨谎七法》。
没深奥道理,就几条朴素准则。
第一堂课,博士只讲了一条:
“凡官方定论,必存对立档案。找矛盾,就能看见人心。”
这话石破天惊。
满堂学子先是一片哗然,接着陷入死寂的沉默。
第三天,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出现在讲堂角落。
是焚稿僧——京郊破庙里那个以烧史稿为生的怪人。
他静静听完课,看着博士教学生怎么从赋税记录矛盾里推出被瞒的灾情,
怎么从将领战功的夸大里看见兵卒累累白骨。
课结束,焚稿僧缓缓起身,走到苏晏面前。
他破天荒没念佛号,点了点头:
“你拆了庙,却没急着立自己的神。”
他顿了顿:“好。”
说完,他从宽大僧袍里取出一卷厚厚的书稿——
是这个月从各处搜罗来、准备烧的《永昌实律》孤本。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他亲手把书稿投进国子监院里那尊烧字纸的铜炉。
火焰窜起来,吞掉记载着一个时代谎言与真实的纸页。
“真话太烫。”僧人看着跳动的火,声音平静。
“得放炉子里,慢慢凉了,才能入口。”
苏晏对他合十一礼,心里却没轻松。
另一件怪事正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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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千谎壁上某些史官的名字,总在深夜被人用墨涂掉,第二天清早又原样刻回去。
字迹一模一样,像一夜风化,又一夜重生。
他把这事告诉了哭律儿。
这少年耳朵能辨万物声响。
当晚就趴在碑旁地上,耳朵紧贴冰冷地面。
子时刚过,他猛地睁眼,朝苏晏比了个手势。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们绕开所有守卫,步子古怪,落地几乎没震动——
要不是哭律儿天赋异禀,根本察觉不到。
苏晏没惊动他们,只让灰拓娘带着拓纸墨包,像壁虎一样潜行到高墙阴影里。
月光下,几条黑影出现在碑前。
他们取下背上工具,熟练地清理那些被风化的字迹,然后一笔一划重新刻。
其中一个,刻字时竟发出压抑的呜咽。
眼泪滴在石碑上,混着石屑,被他用袖子胡乱擦掉。
是烬史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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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张完美拓片摆在枯笔生书案上。
拓片上,深夜刻碑的情景清清楚楚——连那人脸上的泪痕都清晰可见。
苏晏的声音在枯笔生身后响起,平静,却字字像针:
“你们以焚史为名,恨尽天下修史的人……却又在深夜,亲手补全我立的史碑。”
他走近一步:
“你们到处说史不可信,却又比谁都怕它真的消失哪怕一个字。”
枯笔生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盯着拓片,像看见自己心里最深的矛盾和挣扎。
很久,他缓缓垂下衰老的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不是不信真相。”
他喉结滚动:
“我们只是不信……这污浊的人间,配得上拥有它。”
真相是把双刃剑。
能斩妖除魔,也能让无辜的人血流成河。
他们见过太多因为追真相而家破人亡的惨剧。
所以他们选择把一切都烧了——让所有人都活在安稳的谎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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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笔生活音还没落,瑶光一身戎装,步履匆匆闯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边镇急报!”她把一份军报拍在桌上。
“云、燕、凉三州学宫,都照着京城的样子,立了‘千谎壁’!”
她抬头,眼睛盯着苏晏:
“但他们刻上去的,不是史书存疑的地方——是当地豪强瞒报的田亩、佃户记录!”
她深吸一口气:
“三州之地,民怨沸腾。已经有好几个士绅,被愤怒的流民活活打死了。”
她声音沉下来:
“骚乱……已经开始了。”
她目光灼灼:
“你给了他们一把刀。也亲手打开了杀戒。”
苏晏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面掀起风波的石碑,很久,拿起笔,在《辨谎七法》草稿上,郑重添上第八条:
“凡揭伪者,必先自省,于心中留三分疑己之隙,以防己身沦为新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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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千谎壁前,万众瞩目。
苏晏让人架起火盆。
他取出的,不是别人的着作——是他自己早年写的那篇《论靖国公之罪》策论原本。
那篇文章字字诛心,条条见血,当年被誉为“十年内无人能及的雄文”。
“这文章,也是一家之言。”
他对着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支持的,反对的,茫然的——一字一句说:
“今天,我烧我的文。不是否定昨天的我。”
他顿了顿:
“是为提醒今天的我,和天下所有拿笔的人——”
“真相的路上,没有神。只有不停地找,和不停地……怀疑自己。”
他亲手把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文章,投进火里。
火焰冲天,照亮每个人复杂的脸。
纸快烧尽时,异象突然发生。
飞扬的灰烬里,凭空浮出几十个模糊的虚影。
都穿着古时史官的衣服,脸焦黑,身形残破——
是历朝历代那些因为不肯伪造史书而自焚明志的刚烈之士。
他们沉默地看着苏晏,焦黑的脸上没表情,却齐齐向他躬身一拜。
那一拜,像穿过千年时光,带着无数不屈的魂灵。
礼毕,虚影随风散开,化成真正的飞灰,消失在夜色里。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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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笔生踉跄着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看着那盆余烬,老泪纵横。
他猛地撕开右臂衣袖——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陈年烫痕。
每道疤都像个扭曲的字。
“我也写过假话……”他嘶吼着,像头受伤的孤狼。
“为了换药……为了让我染了病的妹妹……活下来!”
他扑跪在千谎壁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碑石上。
闷响。
“今天……我愿把我的名字,刻在上面——”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枯笔生,曾伪书者’!”
一直沉默站在苏晏身后的灰拓娘,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刻刀,走到枯笔生身边,把刀递过去。
见老者双手抖得握不住,她接过刀,在他指定的碑侧空白处,一笔一划,把这沉重的七个字,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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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苏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一关上门,熟悉的灼痛感就从掌心传来——【血脉回响】又来了。
这次,梦里的景象全变了。
那个拿巨锤的孩童,没再站在钟楼顶上问他“下一个钟在哪儿”。
他蹲在新立的千谎壁前,正用一把碎石子,认真地在地上堆一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书院模型。
他堆完最后一角,抬起头,用那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苏晏,认真地问:
“叔叔,如果所有大人都在说谎……那我们建了书院,还能教什么呢?”
苏晏怔住了。
这问题,比那把巨锤还重,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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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霜。
一道削瘦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廊下。
是焚稿僧。
他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实录》,却没走向火炉,只低声自语——像不是说给苏晏听,而是说给这沉沉夜色:
“看来……该烧的从来不是书。”
他顿了顿:
“是人心里那份……深不见底的怕。”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巷子尽头,灰拓娘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没回家,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千谎壁而激动、愤怒、狂热的人群。
最后,她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转身朝城里最破败混乱的贫民坊巷——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