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没犹豫。
她像柄淬了寒光的匕首,直直扎进那片被光遗忘的角落。
贫民坊巷的空气又浊又粘。
腐朽木料和沟渠里淤积的秽物发出难闻的气味,
跟刚才千谎壁前激昂的理想主义,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裙摆扫过泥泞,在一座摇摇欲坠的板房前停下。
门里,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因高烧蜷在草席上,无意识地呻吟。
裸露的胳膊上,有些淡金色纹路在昏暗油灯下若隐若现。
一个面容沧桑的妇人——灰拓娘——正用块破布沾冷水,徒劳地给他降温。
瑶光没多说,递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跟我走,去国子监。苏祭酒能救他,也能给你们公道。”
灰拓娘浑浊的眼睛盯着银子,又看看怀里烧得迷糊的儿子,手抖了抖,最终咬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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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灰拓娘抱着被称为“字瘢童”的少年出现在国子监肃穆的庭院时,立刻引起骚动。
苏晏正和几个老儒商量千谎壁后续的事,看见瑶光带来的母子俩,不禁皱眉。
他认得瑶光。
这出身高贵却特立独行的女子,出现总不寻常。
“苏祭酒,”瑶光声音清冷坚定。
“这孩子身上,可能藏着比千谎壁更吓人的真相。”
苏晏的目光落到字瘢童身上。
少年因高烧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细瘦的胳膊上,淡金色的古怪文字随着体温升高,
正一点点变清晰、凸起,像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活物。
苏晏心中一动,走上前。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文字。
一股滚烫瞬间从指尖传来——远超发烧孩子该有的体温。
不像碰皮肤,像按在烧红的烙铁上。
同时,一股混乱扭曲的信息洪流冲进他脑子:
全是关于靖国公林氏的罪状描述,言之凿凿,细节丰富,却和他知道的事实完全对不上。
他猛缩回手。
掌心一片赤红。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这些文字不是胎记,不是诅咒——
是谎言的实体。
史书每篡改一次,每粉饰一回,都是对历史真相的一次灼烧。
而这孩子,竟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成了感应这种“灼烧”的活体“记忆感应器”。
谎言,居然有温度。能烫伤人。
“来人!”苏晏的声音因这巨大发现带了丝颤音。
“立刻去史馆,取靖国二十七年西境之战的原始战报!
再去皇阁,把高宗朝重修的《实录》副本拿来!”
命令很快执行。
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摆在众人面前。
苏晏亲自把那份记录林啸天孤军血战、援军迟迟不来的原始战报,轻轻盖在字瘢童左臂上。
奇迹发生了。
少年左臂上原本灼热的金纹,肉眼可见地暗下去,热度也退了,像得到了某种安慰。
接着,苏晏又把那本把林氏写成通敌叛国、罪该万死的伪修《实录》,覆上他右臂。
刹那间——
少年右臂上的金文骤然爆出刺目光芒!
皮肤下的血管贲张,金纹边缘甚至渗出细密血丝。
“啊……!”
少年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悲鸣,身体剧烈抽搐。
围观的学子和老儒全吓白了脸,倒抽凉气。
一个年轻学子失声喃喃:“原来……谎言真有温度……”
这话像道雷,劈开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迷雾。
真相和谎言,不再是抽象的文字概念——是能通过体温和痛苦被感知的实体。
苏晏挥手让人撤下《实录》,少年的痛苦稍减。
他凝视着字瘢童,很久没说话。
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清晰,传遍国子监每个角落:
“从今天起,我以国子监祭酒之名,设立‘双档制’。”
“凡涉及国家兴亡、朝堂大案,必须同时存录两份档案——‘官述’和‘异闻’。”
“官述,是朝廷颁行的定论。异闻,收录所有民间传言、不同政见、罪臣自辩。”
“两档并存,封入铁柜。百年后,由后世史官共同开启,合并解密,互相参照,辨别真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因震惊而凝固的脸:
“历史不该只有一个声音。真相,也不该怕被比较。”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案,亲自拿了张白纸,蘸饱浓墨,写下第一份将被封存的“异闻档”:
“靖国公案,起于边报误传,成于皇权维危求稳,定于史笔为尊者讳。
主罪非在林啸天拥兵自重,而在君上不敢面对战败之耻,朝臣不敢承担驰援之责。
以一门忠烈之血,涂抹一朝君臣之怯。此为异闻,存以待后世公论。”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一直默默站在人群里的焚稿僧,这时缓缓走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部即将被投进火炉的《实录》残本——这是他负责销毁的最后一部。
他看着苏晏写的那份“异闻档”,浑浊的眼睛好像有了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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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苏晏面前,把那本《实录》放在桌上,沙哑地说:
“苏祭酒,这本……不用烧了。”
“你已经给它留了条棺材缝。”
真相虽死,但有了一线还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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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这时上前一步。
她的提议更石破天惊:
“祭酒大人,双档制既然设立,该有守档的人。我提议——设‘史谏司’,专管双档。”
她停了停,清晰地说:
“司职的人,不由饱学之士担任。该由盲人、聋人、哑人共掌。”
众人哗然。
苏晏却抬手示意安静,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瑶光直视他,一字一句:
“因为盲人,看不见权势滔天。因为聋人,听不见威逼利诱。
因为哑人,说不出阿谀奉承。”
“他们只凭本心和规矩办事——才能守住这两份相隔百年的真相。”
满场死寂。
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包括苏晏,都被这看着荒谬却藏着至高智慧的构想,深深震撼。
“好!”苏晏击案赞叹,“说得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目光转向人群,高声任命:
“墙咽郎!你曾吞下罪证,肚里有冤屈——今天命你为首任‘耳史’,听天下不平之音!”
“灰拓娘!你靠双手拓印碑文为生,最知文字重量——命你为‘手史’,掌管异闻收录!”
他目光落到刚悠悠醒来的少年身上,声音放柔:
“字瘢童……你以身体承载谎言之痛,就是历史的活证。
今天命你为‘身史’——你的安康,就是衡量史书真伪的标尺。”
任命当天,灰拓娘给儿子擦身体时,少年瘦削的背上,竟又慢慢浮现一行新的金色小字:
“……新制立,然火未冷。”
众人大惊失色。
这分明是对未来的警告。
只有苏晏,在最初的错愕后,反而露出丝微笑:
“很好。看来连未来也在警告我们——不能有半点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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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苏晏再次来到千谎壁下。
这次,他身后跟着几百名国子监学子。
他们眼里烧着前所未有的光。
苏晏没像人们预料的那样下令砸碑。
他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是对《宪纲》的修订。
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念出即将添入的第五条:
“史无定本,惟辩不息;凡禁议者,即为近伪!”
念完,他点燃一支火把。
没投向那面写满谎言的墙,反而高高举起,用火光照亮整面冰冷的石碑,
让上面每个字都暴露在光下。
“今天,我们不立新碑——只立一个约定!”
他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我们和历史约定,和后世约定——”
“永远怀疑,永远追问,永远让死者……有说话的权利!”
火光中,那个在焚书令里被烧伤右手的枯笔生,颤巍巍走上前。
把自己那只焦黑扭曲的右手,重重按在千谎壁上。
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炭痕。
既像控诉的掌印,也像庄严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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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万籁俱寂。
苏晏独坐书房,整理这份被他命名为《烬碑辩魂记》的结案卷宗。
就在落笔的瞬间,掌心第三次传来熟悉的灼痛。
【血脉回响】的力量,在经历这一切后,终于彻底蜕变。
他坠入梦境。
梦里那个拿刻刀的孩子长大了些,不再只是哭。
他坐在一堆篝火边,就着火的光,在一卷新展开的竹简上奋笔疾书。
他甚至没抬头看苏晏,只专注地写,嘴里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问:
“叔叔,这次我写的——你能信多久?”
苏晏很久没说话。
他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衣背。
看着桌上刚修订的《宪纲》,沉默了很久,最终提笔,在末页沉重地再加一行字:
“制度之河,赖质疑为源;若无人敢焚吾言,则吾亦成暴君。”
窗外星河流转,光华璀璨。
千里外,靖国公陵园。
素缳娘倚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是睡着了。
她嘴角,却破天荒地噙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梦呓般低语:
“澈儿,你不再只是给林家报仇的儿子了……”
“你是……一个新天的接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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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光大亮。
国子监讲堂外,早就聚满了来听学的儒生士子,人数比平常多出几倍。
但奇怪的是——偌大庭院人头攒动,却没一个人迈进讲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愕、敬畏或茫然,齐齐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楣正中,不知何时,新悬了一方乌木牌匾。
(牌匾上刻着三个字:“疑史堂”)